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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教学秘书郑思卉
2016-06-02 11:30  

楔子

如果可以选择。我选择从没有遇见你,我选择从没有爱上你,我选择从没有记住你。但是,它没有别的选项供我选,它只有唯一。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记住了你。从此,在这漫长的梦境中,我被深深蛊惑,却难以回头。


    ()

“翊儿,醒来吧。爹爹不能失去你啊!”

“翊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将军。你醒来要打要杀都好,我都毫无怨言”

“翊儿别那么残忍,算我求你了。求你醒一醒!”


那些焦急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胧的听不真切,声音虽小却让我心里有了一丝烦躁。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状况,眼前一片漆黑,全身没有依托的悬浮着,我是死了吗?

突然,一道强光打来,直刺眼睛,世界变得苍茫起来,镜花水月一般,繁华的街道在我面前犹如一幅画卷般徐徐展开,我居空遥望,一阵怅然,这是京都呢。

身形随意识而动,一瞬间我进入了幻境之中,站在街道上,还来不及诧异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人不仅没有任何歉意还大声叱道:“死叫花子,没长眼睛啊!误了我传报的时间,要你好看!”我愣了愣,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扮,衣物凌乱,满身灰尘,好不狼狈,不由苦笑,这一瞬间似乎有些画面在眼前闪过,一溜烟却又消失了,丝丝缕缕好不真切。我不明白自己身在此处是为何,但总归是有缘由的,经历许多,我是个认命的人。

街道上的人并没有注意怪异又突兀的我,任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远处铜锣“呛”的一声响,嘹亮的声音高歌道:“将军英勇,平海大捷,军队凯旋,即刻临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都欢呼雀跃起来,纷纷往城门看去,城门缓缓开启,远处黑压压的队伍,飘扬的红底黑字军旗,上面龙飞凤舞的“林”字是那么醒目。“铁卫啊!!是铁卫!”一声呼喊,人群自动分开,让给入城的军队一条宽敞的道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骄傲与激动,为这个战无不胜的铁卫军,更为那个领导铁卫的铁面将军“林凛”。

听到人群中的呐喊声,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鲜红的战报:“平海大战败,铁卫全军覆没,林凛将军毙。”平海大捷?全军覆没?倒地哪个才是真实,林凛?一种极大的痛苦擒住了我,脑袋里似乎有针在扎,一下一下针针到肉。我忍不住抱头蹲下,愣是呆在了大道中央。直到大军走进,人们才发现那么显眼的我,纷纷斥骂,心急的甚至要上来拖人。但是铁卫的肃杀之气镇住了沸腾的人群,只见匹黑马缓缓的接近我,我瞧着马儿前蹄一点点的白色,忍不住笑道:“踏白,你回来了?”那马对这名字呲之以鼻,喷了一个响鼻就再不理我。我抬头往向马上那人,迎着头上的太阳,让他的脸看的好不真切,全隐在了光了,但是那个深邃的轮廓,高大的身形,却那么的熟悉,像映入心里一般。只是,我的记忆中没有他,是那块空白吗?

在我发呆的时间,马上的人突然往下一捞,一把把我拉上了马背,我震惊的看着他,望进那双散发着炙热情感的眼眸,头又痛了起来。我想我是忘记了什么,而且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将军府

我拎着这花样复杂层层叠叠的衣服不停皱眉头,瞧这红的艳的,花的紫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然而带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倒是悠然自得的坐在那儿,端着杯茶抿着,也不看我,倒是盯着茶壶看得津津有味,好像茶壶会飞似的。

“那个,我一定要穿这鬼东西吗?”我瘪了瘪嘴,决定自我解救。

“嗯”那人依旧不看我,随意应了句算是回答。

我瞧他态度并不坚决,觉得有戏,继续耍赖。“你知道,我在军中呆惯了,这衣服实在是……实在是难为我了,而且我也不会穿。”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对这个陌生人没有抵触,就任他把我带到马上,也任他把我拉进府来,真是莫名其妙的感觉。而如今他扔来的衣服真的难为到我了,虽然我知道我这落魄样儿,换衣服是必须的,但是我梦翊二十年来从来没穿过这种宫廷裙装,从小在军中混大,早就和男子没什么区别,这下可如何是好?

那人听了我的话后,放下茶杯,走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并不光滑的手,因为习武留下的茧,粗糙的触感却让我一阵脸红心跳,他微微笑道:“翊儿,你这又是和谁打了架,弄成这幅模样。”我一不服气正想反驳,只见他拿起扔在一边的衣服,往我身上一比,不停打量。他突然把头凑到我的耳边微叹:“其实翊儿也可以很美的。晚上陪我入宫吧,庆功宴。”随即转身出了门去,不一会就进来两个丫头说要服饰我穿衣。而我还傻愣愣的站在那儿,两耳通红,那叹息般说出的“美”字久久萦绕在我心头,从小到大,似乎身边所有人都真把自己当成了男人,根本没有人会对自己说这些话。为什么他不一样?他到底是谁?唔,又头疼了。


皇宫

由于将军要从正门进宫,女眷在侧于理不合,我便默默的跟随其他官吏家眷一同走偏门入宫,此时我正身着一件淡蓝宫裙,样式简单,却显得庄重。这身衣服可是我斗争了老半天才换来的,素是素了点,但可比那些五彩缤纷的衣服好上太多了。脸上画了些淡妆,头上随意挽了个流云髻,这样的打扮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今天梳妆时第一次认真瞧了瞧自己的样貌,还是不禁叹息,果然还是长得太男孩气了,瞧这眉眼,剑眉上扬,丹凤斜飞,也没有其他女人那水嫩的嘴唇,抿了抿有些干裂的薄薄的嘴唇,也不奇怪大家不把自己当女的看,不过也习惯了。

虽然装扮弱化了我的男儿气,走路大开大合的习惯倒是一下改不了,这该死的裙子,今天不知绊了我多少下了,真恨不得撕了去。旁边的女婢看的我那时胆战心惊,担心我一不小心摔了,丢了将军府的脸。我无语望天,为什么要赴这趟鸿门宴啊,就这么被那人奇怪的一句话蛊惑了,真不像我真不像我。

一行人步履不快,却也比将军的队伍快一步到达殿门,今天的宴会将在朝元殿举办,这也是每年国宴的举办地点,可见此次庆功宴的高规格,据说文武百官全数到场,更携带家眷,平时家眷们哪有资格进皇宫啊。如今能有这等殊荣,都是因为今晚很特殊——皇上要赐婚给将军,只要将军看上的,无论贵贱,一律赐予郡主之名下嫁。这些事都是那群闲聊的妇人口里听来了,我百无聊赖的站在那儿,想起那个才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他要娶妻了么?为什么觉得心里酸酸的,什么要溢出来似的。

女眷们缓缓步入殿中,三五成群的找准自己的位置坐下,瞧她们有说有笑的,聊着最近新出的绸缎,最近新学的绣法,最近新看的诗集,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为什么她们说的一点也听不懂,一张张艳丽的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这笑是那么的完美,却距离那么远。自己在怅然若失,外人却瞧着稀奇,今天这宴会人人不都讨个喜,而这姑娘却一脸哭相的傻站着,实在是晦气。

“林凛将军到”太监尖利的高喊把众女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殿门口,大家都期盼着将军能一眼瞧中自己,那么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只见林凛犹如一阵风似的走进殿内,他的脸上没有了面对自己时的温柔,反而冷凝着脸,眼睛直视前方,瞧都没瞧周围的莺莺燕燕。有些大胆的女子见他进来立马迎了上去,那一阵香气扑来,让林凛皱了皱眉头,他微微闪身,装作不经意的略过那名女子,向前走去。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我,嘴角不禁上扬,看来今天他要取得美人归不容易呢!

之后皇上携皇后入场,大家跪下三呼万岁,礼毕,皇上一声令下,宴会就开始了。而一场“战争”随之打响了,只见林凛那桌人头涌动,各种官吏端着酒杯来贺礼,他们面上和气,肚子里却不知多少弯弯肠子,尽想着怎么把自家人嫁入将军府好搭上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以后必能仕途坦荡,光宗耀祖。然而林凛在这一片热烈的气氛中,依旧是表情淡淡,礼貌的接下那些敬酒,偶尔会回上几句,却依旧与别人保持距离,并不热络。此时我已经随意找个小角落坐下,由于打扮简单也没人注意起我,我托着腮望着那个被包围的人陷入沉思。为什么关于那个人一点映象也没有呢,我只知道我8岁被爹爹带入军营做下人,后16岁女扮男装去参军,摸爬滚打从小兵做到领头,后由于武艺出众,就被人调去当护卫,然而之后的事情就像被生生切断一样,一片空白。我记不起为什么我可以用女子身份自由的出行,也记不得自己亲人现在在何方,只是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似乎是关于后来的生活,但是只要是有关林凛这个人,就除了空白还是空白。想着想着,头又痛起来,我摇了摇头,决定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就在我一晃神间,那个被人群包围的人就不见了,大家也似乎在寻找着那人,难不成凭空消失了不成。“翊儿,在找谁呢?”林凛笑盈盈的声音在耳边突兀的响起,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一把拍开他的大头,诧异道:“你咋跑这来了?”他望着我的眼睛有些迷离,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吧,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竟然显得有些魅惑。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他突然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歪在了我身上,他扶着我,一股热气吐在我脸上。他望着我良久,似乎想深深看进我的心里,见他面上有挣扎之色,有话却迟迟不肯吐出。我不禁有些难受,身子一歪,把他推到一旁,不去看他。谁知这家伙偏不肯放过我,从后面一把抱住我,他所特有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周围,温暖的感觉让我身体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一阵沉默,他缓缓说道:“翊儿,我胜了。以一敌百,以一敌千,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那天的约定还有效吗?”

“……”

见我不说话,他有些急道:“你说过的,如果我能回来,你就嫁给我!说过的话,你不能反悔,即使……即使……”突然他有些慌乱不再说了,而我却还在那句“嫁给我”的震惊中。

我顺着他的话问道:“即使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疼痛,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反而坚定的看着我说:“没有即使,翊儿,我们成亲吧。”一下又一下的刺激完全让我傻了,一切已经超出我可以想象的范围,虽然他饱含深情的表白很是让我感动,但是……有没搞错啊,我们才认识几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虽……虽然我也不讨厌他,可是最重要的婚姻大事决定的也太草率了吧。更别说我俩的地位,简直天壤之别。

但是这家伙根本不给我考虑时间,他用内力喊道:“皇上,微臣有事禀报。”殿内被这一喊大家都静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我被看的那叫一个不自在。那个年过半百却依然健硕的皇上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朝我这望了一眼,似乎心中明白了什么。他转而看着林凛,眼光满是慈爱,犹如看着自己的爱儿,别提有多亲切了。

“爱卿有何事?不妨说来。”

“微臣看中一名女子,想娶她回家,请皇上履行诺言,给我们赐婚。”他的话音刚落,瞬间各种惊异嫉妒憎恨鄙夷的目光射向了我,而我由于皇上在场哪敢造次,只能一手死死抓住林凛的衣角,恨不得绞碎了它才好。这不是强娶是什么!居然拿皇命压我,让我这小民众如何反抗。

林凛对我的不满视若无睹,他看着我露出幸福的笑容,这个笑容晃花了众女眷的眼,她们更加不甘的死死瞪着我这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林凛用巧劲掰开了我紧抓他衣角的手,不着痕迹的握在手心里,他笑着说:“翊儿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我俩相识相知相爱,并互许终身,中间也经历不少坎坷,如今终于可以走到一起,我真的非常感激,希望大家也能成全我这份幸福,更希望皇上能为这场婚事锦上添花。”瞧他面不改色的瞎掰,我又紧了紧被握着的手,哪想他以为我是紧张,居然还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瞧他一脸笑的幸福灿烂的样子,我还真差点相信他编的瞎话了,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他,终是一个陌生人啊。


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皇上允了婚事,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婚礼就订在下月初八,而且我的头上还真给加了个郡主的头衔,封为安宁郡主,还有一大堆七七八八的嘉赏我倒是没怎么关心。如今整个将军府都忙碌了起来,而最闲的那个,可能就是等着嫁人天天躺着的我了,其实我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的,但是军营不让去了,杂事不准干了,每天都必须呆着房里,一会等那个裁缝来量身,一会等那个店家来定首饰,一刻都不能跑了。而那个该死的将军,倒是跑去军营练兵了,把一大摊子事儿都给我这个所谓的女主人,什么事都让我决定,下人们都在感叹,将军有多么宠夫人。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恨的咬牙切齿,这人摆明是怕麻烦跑路去了!该死的家伙。

也许是缺失了记忆的原因,对人生也没了目标,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如今这场婚礼也算是有件事可以做了。对于这场婚姻,我并没想反抗,第一是皇命难为,第二是那家伙我不讨厌,第三我是个认命的人,既然走到这步那必定是有原因的,既然无法改变,那便坦然接受了。我也不着急去找寻那空白的记忆,冥冥之中只有天定,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大婚

轿子的空气让我闷闷的,再加上身上穿着绣纹繁复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包着,而头上戴着足有三斤重的头饰,压得我抬不起头,真是难受至极。由于现在是郡主身份又是将军大婚该有的规格都要有,这罪也是必须受的,谁叫我运气好嫁了个那么不得了的人物呢。

轿子在大街上走了两圈,整个街道喜气洋洋,大家都知道最受尊敬的林凛将军要结婚了,他们自动拿出鞭炮锣鼓热烈气氛,周围到处都是喧闹声。而我的心情却非常平静,我透过被由于轿帘晃动露出的细缝,瞧着前面骑着“踏白”的男子,他的背脊挺的那么直,不想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随意的样子,暗想难不成他在紧张?甩掉这可笑的念头,忽然发现他侧过来的脸流露出的喜悦是那么的真实,好像今天真的是娶到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准备和她相守到白头。不懂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淡淡的悲伤袭上心头,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脑海中空白的那段,似乎碎裂出一块,那在风雨中骑马狂奔的女子是谁?为什么那么眼熟,她疯狂奔向城门那站着的男子又是谁?为什么看不清脸呢?

记忆里,女子飞奔而来,收势太急,从马上坠落,却没有接触到冰冷的地板,而是那人温暖的怀抱,女子看了他一眼,泪水再也收不出,扑扑的往外掉,男子一看慌了手脚,温柔的抱着她,给她安慰。哪知女子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他猛哼一声,却把她抱得更紧。她泪流满面的对他说:“……”到这儿画面就渐渐消失了,念名字的声音也消失了,但是那句承诺却犹如响在耳边,听得清清楚楚,“若你回来,我嫁你,若你不回,我随你。”

这十四字的承诺,前七个那么深情,后七个却显得那么决然,仿佛若是男子身死,这女的就真的就毫无留恋随他去了。我看着这段记忆却像是在看他人的故事,心并没有起什么波澜,但是再次望向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拼命掉,止也止不住。

我摸了摸脸上豆大的泪珠,尝了下,原来眼泪是咸的啊?记忆中的我从来没有哭过,看来,我真的忘记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呢。那个重要的东西,是个人,也许那个人叫做林凛。


(二)

曾经听说过新娘子不讨夫婿的喜,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可怜故事,当时一听也跟着那群人一起唉声叹气了一番,如今落到自己身上,那又是什么样的光景。我已经坐在喜床上有多少个时辰了?脖子早就僵硬了,喜服也快粘在身上了,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状态,要不是喜娘一直恐吓我,若在相公来之前,就把这些东西拆去,会克夫,我早就全部拆了!仔细想想,林凛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怎么能好好的咒他死呢,好吧,我忍。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嘴角已经开始抽噎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是你把我扔在一边的不怪我不怪我。自我安慰完毕,我一手掀起头饰,一手扒开扣的死劲的领口。如果当时我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人来闹洞房的话,我一定咬牙坚持,或者稍微不那么彪悍一点。但是来不及了,但那群贵公子推搡着林凛进来就看到这幅场景,新娘子顶着杂草堆般的头发,左一撮右一撮的翘着,像个疯婆子,而两只手正抓着领口,一边已经解开,露出白色的里衣。

那些人像被下了定身术般的,全部圆张着嘴瞪着我,还是林凛诧异了一秒,盯着我那白色里衣,再看着这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狐朋狗友,面色一寒,用力把他们往外一推,门一关,啪嗒就上了锁,他松了一口气,世界终于清静了。回过头看着还处于定格状态的我,爽朗的笑开了,直把我笑的面红耳赤,他突然把整张脸凑到我面前,认真的看着我问道:“夫人等不及了?”

我的一世英名就这么彻底的毁了,拜他那些狐朋狗友所赐,我的名气瞬间传遍整个京都,还友情赠送的为我编了一首打油诗“大婚日,将军醉,朋友拉,误时辰。回到房,见夫人,拆头凤,脱衣裳。翊夫人,好胆识,赴吉时,醉良宵。”

吉时有没有赴到我是不知道了,反正这良宵肯定是没有醉的,今晚我们只是单纯的睡在一起罢了。我转过头看着这张熟睡的脸,闭起眼睛的他少了那份凌厉,多了分温厚,情不自禁的抬手覆上他的脸,毛毛的胡渣有些刺人,却让我微笑起来。我轻轻叹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娶我的,是为了避免卷入朝堂争斗对不对?我知道你是个最怕麻烦的人,那些大臣的女儿哪一个过来都没好果子吃,而我最好啦,无权无势什么也没有,绝对妨碍不了你。其实今天,我真的快要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才娶我的,但是从你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苦痛我就能明白了,林将军经历过那么多,这点伪装自然难不倒你了。林凛,你心里是不是有个很爱的人呢?我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吧。我不会怪你的,我很认命。”我的手划过他的薄唇,老人曾经说过薄唇的人性子单薄,我又摸了摸自己的唇,突然脸凑了过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不带情感的吻,像是得了个安慰。当时我并不知道,当我转过身时,他却睁开了眼,眼里的痛意很深很深,他张口欲言,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终是一夜静好。


军营

军营的气氛永远是我最热爱的啊,那种紧张肃杀的感觉,让我每个毛孔都兴奋起来,隔了那么久重回军营,对这里的每一寸都那么想念。林凛站在我身后,瞧我一身男装如出笼的鸟儿一般飞向军营,也不禁莞尔,这样的女人还真是关不住的。

曾经的我是隶属于皇城禁卫军的,那么多年结识了好多好兄弟,也不知道他们知道我女子的身份是什么反应,有些彷徨也有些期待。但是世事难料,我又忘记我有段空白的日子了,所以当我见到如今个个都身处铁卫高职的兄弟们时,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都是兴高采烈的围上来,想知道我和他们老大的夫妻生活是否和谐。

总是很照顾我的大哥亦痕一把把我拉出包围圈,有些好笑的理了理我被挤乱的衣襟,他摸了摸我的头,我抬头望他,这个人以前也是非常关照我的,如今为什么他的眼里多了份宠溺,真把我当成妹妹了?亦痕拉着我的手说道:“翊儿,你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别再那么冒冒失失的让我们担心了。”二哥傅冬也走上前来,一脸责备的说道:“就是就是,听说你只身犯险闯入战场,我们心脏都快被吓停了,你总是那么胡闹。”三哥傅秋是傅冬的亲身弟弟,他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家伙,他冷冷站在一边道:“还好你福大命大,运气好,否则……”语气中浓浓的后怕,就怕有那么个万一,我就真的离开了似的。看着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我的众人,那颗彷徨孤单的心被屡屡暖流给包裹住了。原来他们都没有因为我的女子身份而嫌弃我,依然是那么紧密的围绕在我身边,大哥还是那么温柔,二哥还是那么的热心肠,三哥总是别扭却藏不住那颗关心我的心,嗯?似乎还少了个人。“四哥呢?”

我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他们面面相觑的看看他人,随即垂头不语。亦痕看到大家都不言语,咬了咬嘴唇想要打破沉默,却被林凛冷冷目光镇住。林凛上前一把圈住我就往外走,“你今天不是要看对阵训练的吗?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带你过去,你四哥有事还没回来。再……再过个把月就会回来的,别担心”我转头望向恢复常态的众人,亦痕微笑的对我摇摇头,我明白那是别担心的意思,那份关爱那么纯粹,我很珍惜,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对我更好对吗?所以你们不约而同的选择隐瞒。

想起刚才他们的话,我侧头对林凛问道:“我只身犯险?我闯进战场?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林凛紧了紧搂住我的手,“没事,不记得也好,没有关系的。”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落寞的感觉,让我有些难过。

“唔,林凛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段记忆的空白的,而且我发现那段空白与你息息相关呢!”

瞧着我有些皱起的小脸,他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小傻瓜,不用逼自己去想,没关系的。忘记便忘记了,只要我还记得,一切就不会消失的。”

“但是,我还是想记起来啊。关于你的所有,因为……那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吗?”他的眼神突然没了聚焦,似乎投向了未来。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他却在挣扎,随即怅然一笑,“既然你那么想要,那么我便无论如何也要帮你找回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却怕了,似乎找回记忆会带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也许可能会失去他。这个假设让我心闷闷的,我不禁双手抱向他的腰,只有这结实的胸膛,温暖的体温,才能让我安定,他不会走的,他一直在我身边。


林凛是个说到就做到的人,这几天我们开始重游“故地”,虽然这些地方对我来说根本是全新的。

京都东边的雲雾山

大清早天还没亮,我就被林凛从床上捞起来,浑浑噩噩的被“踏白”驼到山顶,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知道看日出这事非常浪漫,但是我真的好困好困啊。在我打了第八十七的哈欠的时候,东边终于微微亮起,渐渐的光束变得强烈,太阳穿过层层云雾,毫无阻挡的绽放出它的光芒。我一时忘记了呼吸,这样壮丽的美景,让心底忽然生了一股豪气,我突然站起来放声大喊,声音穿过山谷,不停回荡,好不开心。

那阳光不仅穿透了云雾,也穿透了脑海中那片雾蒙蒙的记忆。一对璧人相依坐在山顶上,他们的眼睛望着对方,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随着太阳的升起,女子的目光越来越亮。她跳起来有些雀跃,张开双臂挥舞着,对男子喊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像这太阳一般穿过所有阴霾,真正的逍遥自在的,你信不信我?”男子微笑道:“我信,只要有你。”女子一听自豪感油然而生,开心的道:“那当然啦,有我这稳定大后方,你就放心的在外驰骋,等到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之时可别忘了我这大恩人啊!”那年就在这美丽的朝阳下,他们做了个重要的决定,男子毅然决然踏上明枪明剑的铁血战场,而女子心甘情愿的为他隐于暗处,去对付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为他撑起后半片天。


许是早上太早起床,又兴奋过头,下山来头一直隐隐作痛,害的我进了这家京城最大的酒楼“倾天楼”都还表情恹恹的。林凛圈着我往二楼靠窗的包间走去,包间窗外直对京都最大最美的湖“静心湖”。这栋建在湖边酒楼也算是历史悠久了,名字还是开国皇帝赐名的,从此世代受到帝皇关照,这儿也是各种达官贵人的聚集地,菜色自然是天下第一。

当我们才坐下,小二哥就一脸笑盈盈的迎上来,“将军和姑娘,哦!不对现在得叫夫人了,这次……还是老样子?”林凛点了点头,小二哥就走了。我还是那副无精打采样子,愣愣看着不一会儿就一份份端上来的菜色,诧异于这些简单的家常小菜,没有奢华的东西,却让人不由微笑。打起精神拿筷浅尝,天然的食材,熟悉的味道,很喜欢呢!

林凛在一边十分满足的看着我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自己却不下筷,反而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望着窗外的那片湖淡淡的道:“还记得那年,我们游湖遇到刺客,那时你还是女扮男装隐于我身边,哪知刺客却知晓了我对你的上心,竟下了圈套用你迫我。当刺客的剑架在你脖子上压出一片血痕的时候,我真的拿不住手上的剑,我没办法自私的拿你的命换我周全。”回忆到这儿,林凛脸上的痛楚越来越深,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他看着我似乎有些安慰,继续道:“你这傻瓜,居然在我将要放下剑晃神的时候,一把扑了过来,不仅用胸口挡住了刺客偷袭的剑,脖颈也被划了深深一道,虽然运气好没有一剑致命,却让我……。”林凛再次说不下去,淡淡的苦涩围绕着我,我不知道是为那个不顾一切为他而死的“我”,还是为陷入痛苦回忆的他。

林凛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他突然释然道:“由于受伤,你的女子身份就暴露了,不过也只有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知道。而当我知道你是女子,我就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再不让你犯险,我会护你一生。”

林凛走了过来,用手圈住我的脖颈,轻轻的抱着我,似乎这样就安心了。我想起那些短短续续的画面,那个明媚狂热无怨无悔的女子,那个宠着她爱着她可以把世间一切都给她的男子,那是曾经的我们吗?那个是我们对吗?

“林凛,曾经的我们那么相爱是真的吗?”

“不是曾经,现在依旧如此,即使没有记忆,你问问自己,你可放得下我。”

我微咬下唇,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为什么会失忆?”

身后的声音迟迟不肯传来,我回过头,唇上一阵温热,我震惊的看着俯身亲来的他,不知为什么,苦涩的味道越来越浓,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了。我的疑问像是击破幻境之湖的石子,一下一下荡出层层涟漪。眼睛一黑,突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

身子轻飘飘的,有股暖流围绕着我,眼睛睁不开,还是一片漆黑。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不甚明了。

“痴儿。既然已经明了,又为何还沉浸梦中。孰虚孰实,你真的不清楚吗?”一道低沉声音,从虚空之处远远传来,带来的隐隐压迫之感,让我心神一震。

此时的我还无法回应,长长时间的寂静之后。眼前的黑暗渐渐荡开,一顶破败的帐篷出现在视野之内,我像是灵魂出体,在世间游荡,随着意识,便向帐篷飘去。

近了帐篷,就听到各种呜咽之声。帐篷内满满都是人,大家的神色都很是悲痛,气氛无限压抑,此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刺破了周围的低气压。只见一个男人大喝一声后,就拔起了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要害。当我看清他的面容的时候,瞬间心神俱裂大喊道:“四哥!!”那男子正处于情绪崩溃边缘,却仿佛真的听到我的大喊,手上一顿,就被身边的人夺了剑去。此时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跪了下去,一下子便老了十岁,从来不曾哭泣的人,居然放声大哭道:“翊儿,我对不起你,我保护不了将军,保护不了兄弟,自己却苟活于世,不能陪他们共赴黄泉。”他以头抵地浑身颤抖,“将军,我对不起你,你要我拼死也必须护翊儿周全,如今……如今……啊啊啊!为什么你要给我这死命令,你要我怎么办啊?翊儿死也要跟你去了,我护不了护不了啊!!”看到这一幕幕,我无限震惊,已经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林凛死了么?怎么可能?那些都是梦么?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个现实?那个对我说你可以很美的男子,那个万众瞩目向我求婚的男子,那个用力抱紧我不会离开的男子,那一个个鲜活的人,怎么可能是梦啊?

四哥泣血般的呐喊唤醒了早就麻木的众人,只见一道身影扑向昏睡中的我,紧紧搂着我不肯放手。“翊儿,你怎么能那么残忍,独留爹爹一人在这世上,难不成你也要我陪你去了么?”此时我才瞧见爹爹,那个经历过无数沧桑的脸,此时是那么绝望,他的两鬓不知何时已经斑白,而在他怀中的自己,满身血污,皮肤惨白,脸已经瘦的不成人形,气息早就微弱不可闻,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微震动,我都以为那早就是具尸体了。

我看着那个自己,瞬间四分五裂,我怎么能那么狠心呢?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爱我的人,我怎么可以弃他们而去,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爹爹那么爱我,虽然娘早逝,我还是享受到了百分百家人的温暖。还有四哥与这些兄弟们,林凛走了,他们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战场瞬息万变,有谁可以救他们?只有我,只有我啊!可是……林凛,我又怎么放得下你,那个梦啊,太美了,虽然是梦,却真实的令人心痛。

此时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痴儿,梦境种种,也终究是假的,速速归去,别再执迷不悟。”

我不禁呢喃,“那些真的只是假的吗?”想起梦中林凛多次的欲言又止,想起在我面前那些早该逝去的人鲜活的样子,大哥,二哥,三哥,四……。等等!为什么四哥不在?既然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那四哥呢?

“喂……你实话告诉我,那些梦真的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这……”声音有些停顿。“你无须明白,现在你必须回去本身,瞧瞧你这样子,若再不进食便真的去了,而你还是生魂,若无躯壳归附,便要永远游荡在世间,你可想好了?”

“你别说这些话恐吓我,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哎……一个俩个都是痴,罢了罢了。是回归现实,还是沉浸梦中,选择在你。所有后果也只有你自己承担。”

我瞧了瞧帐内悲戚的众人,心中很是不忍,但又想起那个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痛苦的人,如此深情望着我的眼眸。我一咬牙,想着残破的身躯应该还能再捱一阵子,而林凛,错过了真的再也回不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还是如此执着,哎……既然这样,那便去梦中探寻吧。我就再念一次人情,帮你保住躯壳,记住,梦终有一天会醒,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谢谢”

话音刚落,周围的世界再次混沌起来,老者的叹息之声悠悠传来“痴儿,你订下的誓约,将由你自己打破,一切选择都在你,誓约一破……”最后的声音已经再也听不起,一切从归寂静。


一觉醒来,已经是夜晚了,头还在微微作痛,手边传来温暖的触感,林凛竟然趴在一旁,不知守了我多久,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像是不抓紧我就会跑了似的。瞧他睡得很是不安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伸手覆上他的眉,想要把它抹平,这一点动静,一下就惊醒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一时还没缓过神来,看到我已经醒了,面上一喜,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即呼出一口气。

“终于退烧了,都怪我,不该大清早拉你去山顶,这不一下子就受凉了。”

我看着他久久不曾言语,这面前的人是那么鲜活,这额上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假的呢?现实走的那一着,如此痛楚难以磨灭,而这所谓的梦靥,也同这个人一起映入心里。虽然以前的记忆还是没想起,但是这几日的遭遇和零碎的画面,也推测出个大概,再说,记不记得起,根本阻止不了那颗再次爱上他的心。

“林凛……”昏睡太久,嗓子干干的,喊出的声音也是那么低沉。

林凛看着我不停变幻的脸色,本就担心,他扶我坐了起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就想喂我喝。

我没有喝水,反而再次喊道“林凛。”

“怎么了?”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傻瓜,当然不会,到死都不会的。”他紧了紧抱住我的手。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声音说道“死了也不行。”

“好。”他笑着回答,没有一丝的犹豫,像早就履行了诺言似的。

我心中一痛,再不懂说什么好,就想这么静静的抱着他,什么也不想,困意再次袭来,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


第二天,哥哥们听说昨儿我病了,一大早就来探望我。一觉醒来就看见满屋子晃来晃去的人头,觉得头更晕了,他们也太紧张了,不过小感冒而已。二哥一脸关切的望着我,三哥还是那样冷冷的样子,倒是大哥和林凛不知去了何处。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吃了些早点,随后不顾众人的反对,走出了房去。

如今天已经入秋了,一出到门外,便感觉到丝丝凉意,院中那颗海棠树又开始落叶了。又?记忆越来越清晰了呢,这个将军府的一切变得熟悉,但是为什么心却越来越慌,找回这些记忆到底是对是错呢?然而真相……我真的想知道吗?

远处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只见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魏公公从远处而来,正向书房走去。发生什么事了?那么匆忙,我连忙跟上前去。

尖细的声音从房内传来,“由于近日北方异族又有异动,皇上十分忧心,林凛将军可愿为皇上分忧?”

“林凛定竭尽所能。”

“将军可知,异族王子伯颜没有死?”

“这不可能!”亦痕惊讶的喊道。

“确有其事。皇上知道将军和那伯颜虽然阵营不同,却英雄惜英雄,交情并不一般……”魏公公微微一顿,言外之意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接着道:“皇上也认为伯颜是个人才,当初皇上听闻他的死讯也很是惋惜了一阵。但是伯颜没死,异族军队必定士气大阵,卷土重来也是可能的。将军,皇上对此很是担忧啊……”

“……”房内一阵沉默。

魏公公接着道:“皇上相信将军的忠心,对平海之战伯颜没死之事也不去追究,更不会怀疑是谁故意欺上瞒下……如今消息从真变假,而皇上要的,只是再让它从假变真,将军可办得到?”

“微臣,定不辱使命。”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新名字“伯颜”所带来的熟悉感,房门就被一把推开,正好被逮了个正着。房内的林凛还保持着下跪领命的姿势,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亦痕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哪晓得我只顾着这两人完全把面前站着的大活人忽视了,当我转头望向魏公公的时候。他本就苍白的脸,因为怒气更白上了几分,配上他那殷红的嘴唇,活像个白无常。我被我的想法逗笑了,却把魏公公气的更甚。这下不仅被人忽视还被人嘲笑,他的老脸该往哪儿隔,他正想发作。

哪知林凛一下把我扯到了他的身后,他微微一欠身,赔礼道:“内人不懂礼数,多有冒犯,还请魏公公见谅。”

魏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察言观色自然是高手,变脸更是一绝,他立马堆起笑脸回礼道:“哪里哪里,想是我惊到了夫人,我先告辞。不过,将军,皇上交代的事可别因为流连美色而耽搁了。”魏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便领着一群人走了。

林凛松了一口气,有些嗔怪的转头看着我,“翊儿,你醒了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别又受凉了让我担心……”我无奈的看着这个越来越婆婆妈妈的男人,直接道出刚才的疑问“伯颜是谁?”林凛的念叨因为这个名字戛然而止,他看着我,忧伤再次从那双眼睛里溢了出来,我哪受得了这样的他,连忙说道:“行行行,你别说,我不想知道。”但是林凛像是被定格了一般,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求救的看向亦痕,亦痕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的走了出去。

我受不了房内古怪的气氛,正想夺门而逃,左脚才刚迈出一步,就被林凛一把拉了回来,他手劲好大,扯的我踉跄了一步,跌进他的怀里,余惊未消,嘴唇上传来一阵温热,脸上有些酥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陷入了这长长的深吻中,他始终不肯放开,情急之下我咬破了他的嘴唇,一股血腥味立马进入嘴里,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用力推开了他,不停喘气。  

林凛的眼中的痛意更深,二话不说走过来打横抱起我便往房内走,他没有表情的脸还有紧抿的嘴唇都让我不安,我微微挣扎他却抱的我更紧。就这样背贴到了实地,我被掷到了床榻上,还没等我喘口气,他就俯了上来,吻上了我的脖颈,室内的气氛突然暧昧了,我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挣扎着想从床榻上下来。林凛却一手抓着我的腰,一手制住我双手,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眼神充满着渴望,这样陌生的他让我心生凉意,我紧张的奋力挣扎,双手一挥指甲划破了他的脸颊,他头向右一撇,表情十分落寞。看到他这般,心疼却比害怕来的更多,我停止了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林凛见我不再挣扎,伸手解开了我的衣领,皮肤传来的凉意让我一惊,“林凛,你来真的吗?”

“不行吗?”他的脸隐在了暗处,看不真切。

“为什么?”

“你是我的妻,需要为什么吗?”

“为什么?”

“……”

“为什么?”

在我不停歇的“为什么”中,林凛终于直视着我,此时我才看清楚他的表情,那样决绝那样矛盾那样不舍,他狠狠的抓着我道:“为什么?为了那个人,为了你们纠缠不清的故事,为了你们难舍难分的情谊,梦翊,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他的愤怒让我充满了无力感,因为我清楚的明白他现在质问的不是我,而是以前的我。伯颜?我默默重复这个名字,想要找寻更多的记忆,他与我到底有什么过去呢?林凛见我突然没了反应,强行托起我的脸,直直的看着我道:“不许想他,听到没有,你看着的是我,你身边的是我,你是我的。”

断断续续的画面随着林凛充满占有欲的话语充满了整个脑海,那个紧紧抱着我的人,还没脱下盔甲,满脸血污,却欣喜对我说:“你是我的。”然而此时,站在山崖上远远遥望我们的模糊人影,却道下了诅咒般的话语:“她真是你的吗?”

一阵头疼打断了那些画面,林凛颤抖的抱着我,积压已久的话语终于说出口,让他突然失了力气,我深深的感受到他的不安。他把头埋进我的颈窝,沙哑的声音说道:“翊儿,我怕。”我伸出手轻轻拍着他,这个突然像个孩子的大将军。

平静下来的心,再难阻挡那些飞奔而来的记忆,此时我突然有些慌乱,不懂为什么,我觉得真相离我越来越近了,而林凛……他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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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般的战场,到处都是残骸,只有一支小小队伍还在战斗,却前进的越来越慢,他们被敌军团团围住,身上各处都受了伤,却没有一丝慌乱。一眼就看到队伍中间的林凛,那么狼狈,鲜血从中箭的左肩不停流出,右手却仍在战斗。突然另一支队伍穿过包围圈,像一把利剑刺向中心,本就靠意志力拼命坚持的队伍,在最后一次致命的冲击下,散了,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林凛的马匹被敌军大刀砍倒了前腿,凄厉的嘶叫声,林凛被甩了出去,倒在尘土中,而眼睁睁看到这一切的我心脏都快停止了。林凛不顾快要散架的身体,挣扎着用剑撑起身子,抬头看着敌军的领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凛,嗤笑一声道:“你终是输了。”林凛擦了擦嘴边的血,表情淡漠,“愿赌服输。”

那人大笑起来,十分狂妄的道:“都到这境地了你还装什么?可怜,如此忠心为国,这次出征却那么多小人在后扯你后腿,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如此大胆,必定得到上面的默认。功高盖主,这个道理你会不懂?”

林凛缓缓的站起来,一瘸一拐好不狼狈,但是没有一个人会鄙夷这样的他,他的气势让紧紧包围的队伍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林凛轻轻一笑,“心甘情愿。”

那人见他如此不由更恨,他挥了挥手,队伍从中散开,大家都朝我看来,突然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让我慌了神,但是身体却有自己的意识向前走。一直走到林凛跟前,他看到我,身形一晃,似乎又要摔下去,我焦急万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又笑道:“被自己最爱的人背叛的感觉如何?”

林凛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突然就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声如此悲凉绝望,我却越来越害怕,不是的,不是的,林凛你要相信我。

他的笑声突然就停住了,我的心也跟着空了,眼睛越张越大,林凛拿起剑就往脖子抹去,速度极快下手极狠,鲜血蓬勃而出,染红了一片土地。他踉跄的跪下,还是不肯倒下,那双眼睛还是盯着我,一滴血泪从眼中流出。

“不!”我大叫一声扑了上去,死死的抱住他,双手堵着伤口,想要血流的慢一点,但是一点用都没有。脑海中一片空白,眼中只有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宣示着他即将离去的残忍事实。

“翊儿……我……不怪……”他艰难的吐出字语,血却越流越多。我拼命摇头,让他不要再说了。他却还在挣扎想说什么,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的恨意。

“好好……活……”就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气,他闭上了双眼。绝望席卷全身,林凛死了,永远的离开我了,整个世界堕入了黑暗。谁在叫喊,谁在拉扯,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他都死了,这个世界我为什么还要呆下去?


睁开双眼,空荡荡的房间只剩自己,一阵恍惚,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梦,让我浑身颤抖,这就是当年的真相吗?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看到满手都是林凛鲜血的自己,我抱着头不停尖叫。

屋外侍围听到声响,就冲了进来,他们看到我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样子,立马跪了下来。“属下失职,请夫人责罚。”

我没想那么多,直接下床冲向屋外,寻找林凛的身影。后面跟着一堆的人,他们在喊什么我早就听不清,脚步飞快,我必须找到他。可是,为什么哪儿都不在?我越来越慌,怎么办?林凛你去哪里了。

突然有人把我抱住,我拼命挣扎,我还没找到林凛呢!那人抓着我大叫:“翊儿,醒醒,我是大哥。”我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的脸上,大哥?对了,大哥没死,林凛不会有事的。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眼泪却再也停不下来,亦痕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轻轻的拍着我的背道:“翊儿,没事了,大哥在呢。”

“呜呜……大哥怎么办?好多血,林凛要死了,我没办法。没有人帮我……”亦痕听到我的话,一时愣住了,随即安慰的道:“做噩梦了?瞎想什么。将军好好的怎么会死呢?”我还在不停颤抖,亦痕很是心疼,他一把抱起我往屋内走,将我安置好后,又去吩咐手下拿些吃食。

在吃了些东西后,我渐渐平静下来,见他有些犹豫的想说什么。“大哥,有什么事吗?”

亦痕叹了口气道“将军去前线了。”

“什么!”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恐惧从心中生起,似乎噩梦将要重演,他去前线了,和当年一样,伯颜也在那。再次想起梦里那个狂妄的笑声,仅仅是声音就让我颤抖的人。

亦痕接着道:“将军三天前连夜就去了军营,一大早就领兵向北进发。如今也快到了吧,将军命我在府中保护你的安全,务必等他归来。”

我抓着亦痕的衣袖,一脸急切。“大哥,我必须去前线啊!林凛他……”

亦痕却摇了摇头,向外走去,“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府里,哪儿也别去了。”我看着门外增加了好几倍的侍卫,有些无奈。但是我没时间等待了,不过如何都得出去。


接下来几天,将军府被我层出不穷的出逃方式弄得鸡飞狗跳的,还好府中内院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把这事传了出去。努力了那么多日,内院都还没出是让人有些沮丧,但是也稍稍摸索出了门道,比如侍卫的换岗时间,府内的布局,更令人惊喜的是,那早已经被遗忘的武功,开始渐渐恢复了。

今晚是我的第五次出逃,却比以往都要顺利,当我终于从一个侧门摸出府时,很是兴奋,牵来早早命人准备好的马,凭本能一下就跨了上去,握住缰绳的手心湿湿的,回望一下将军府,又有些熟悉的画面扑来。不再犹豫,双脚用力,骏马轻轻嘶吼,随即像剑一般的向北方奔驰,白色的衣服划破了这深灰色的夜。

我却不知道,此时的亦痕正站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瞧着我的离去,他的眼下有些阴影,人也憔悴了许多。“将军,希望这几日没有耽搁太多,我能为你为翊儿做的就只有那么多了。”他的话音刚落,几道身影已经随着我远去的方向跟去,如此寂静的夜晚,他们却没有一丝声响,可见武功高强。

“翊儿,一路平安。”


北上之路出奇的顺利,虽然各个关口盘查比以往更为严密了,之前准备的充分倒没发生什么意外。将近半个月,我就赶到了孟泽,此地原是赫连的领地,却在平海那场大战之后划了过来,此时的孟泽有赫连人也有中原人虽然偶有摩擦却相处融洽,孟泽已经成了来往物资的集散地,车来车往好不热闹。

离开孟泽前面的路就更加艰难了,我四处打听前线消息,还好传来的消息显示目前并没有激烈冲突,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今天就在孟泽住一晚吧,想要再过几天就能看见林凛了,心情很是愉悦。

哪知命运却给我开了个如此大的玩笑,在我走进客栈的时候,突然两眼一黑就倒下了。


好静,像是沉睡了好久好久,久到身体都听不得使唤,一点力气也没有。

“翊儿。”

“……”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那不是林凛的声音,却又熟悉的吓人。更可怕的是我居然知道这是谁的,他是伯颜。在我失去知觉的这几天,世界翻天覆地了吗?记忆重叠又分离,此刻的我已经不明白何为真何为假。

伯颜,北方第一大部族赫连的王子,我这辈子最不该招惹的人,不打不相识的开始,互相隐瞒身份两人,相识几日却能像知己好友般的同游。如果可以,我真愿意相信当年他是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而不是从头至尾处心积虑的利用。

“你居然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一张开眼,就看到这张让我恨的咬牙切齿的脸,人说君子温润如玉,怎能想象他这张如玉脸庞下有颗如此恶毒的心。

“哦?全部想起来了?”他又露出这样的笑脸,以前每次见着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如今倒霉的人看来是我了。

不喜欢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用力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可是力不从心,在我又要跌回去的一刻,伯颜扶起了我,顺势让我靠在他的身上。贴上他胸口的那刻,一阵暖意传来,他的心跳那么清晰,让我更加局促不安。

“林凛呢?”沉睡多日,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却恰好掩藏了我不安的情绪。

伯颜先是诧异,之后却哈哈大笑起来,他离得我极近,呼出的气息让我寒毛直竖,他把玩着我的头发道:“让你回来我可是花了不少精力啊。”

我震惊的看着他,心沉到了谷底,屋内明明很温暖,却抵不住一阵阵的寒意,原来,我回来了,回到了没有林凛存在的现实。

伯颜见我突然没了反应接着道:“不敢相信?虽然你四哥费尽心思把你们藏起来,但是在我的领地找到你们还是不难的。”他扳回我的身子,勾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你以为,找到你肉身,我还会让你留在那个飘渺的梦里吗?”

我挥开他的手,撇开了眼,淡淡的道:“林凛死了,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吗?”

伯颜突然从怀里掏出匕首,在手心一划,手用力一握,鲜血滴落在早就准备好的杯子里,浓浓的血腥味让我皱起眉头,哪知伯颜一手掐住我的下颚,另一手就把一整杯血灌进我的嘴里。我不停的挣扎他却没有停手,房间都是我剧烈的咳嗽声。

“我奉命迎祭司回国。”平淡的声音道出了再难回避依旧的事实,祭司?伯颜的血液解开了记忆的枷锁,锁住记忆的锁链根根断裂,埋藏已久的记忆,狂风骤雨般的袭来,一时居然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将我侵袭。幻觉骤然消逝,却在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指尖不停颤抖,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我终于明白了哥哥们欲言又止的神情,也知道了林凛竭力隐瞒的真相,多么残忍多么讽刺的身份啊。赫连大祭司,血液中烙印着神的印记,赐予无上光荣的身份,却背负着永远守护赫连的使命,一旦背叛就要永生永世背负着诅咒。印记一旦苏醒,便无条件服从赫连最高统治者的命令。这哪是什么荣誉啊,这是永生永世世世代代的奴役。

原来平海之战将林凛和哥哥们推向死亡的是我,那么聪明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出陷阱,却还是选择相信,即使这样,他……

伯颜盯着又哭又笑的我,脸上的神情依旧难以琢磨。我狠狠地盯着这个拉我入地狱的人,“我的爹爹和四哥呢?”

他似乎毫不意外我更深的恨意,“你觉得呢?你父亲私通前祭司,又拐带祭司的血脉潜逃,并且背叛赫连投向敌国军队,只要其中一项都可以死一万遍了。而你四哥,虽然之前是有功之人,但是最后带走你的选择却是大错特错了……”伯颜一顿,看着我万念俱灰的神情,稍稍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道:“你知道,背叛赫连的人结局从来都凄惨。我准你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我渐渐冷静了下来,此时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林凛了,四哥爹爹危在旦夕,我得从这只阴险狡诈的“狼”嘴下救回他们。

“伯颜,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还能有资本和我谈交易吗?”

对于他来说,我似乎已经被他牢牢掌握,早就没有交易的本钱了吧。呵,不过他对我们部族的了解怎么可能有我多。

“是啊,你可真厉害。如此重重布局,先是把我和爹爹安插进铁卫,接近林凛,然后制造各种意外,让他认识我爱上我,此时你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之后的事就很容易了,唤醒印记,用王族血液控制我,利用我将林凛一步步引入你准备的陷阱。失去林凛的边关防线,薄如蝉翼,一击即溃,再加上以前我在朝中暗地经营的势力,内外夹击,那个皇帝若是有个什么意外身死,朝中一乱,中原真是唾手可得。”

伯颜有些欣赏的看着我,眉毛一挑让我继续。“入主中原,赫连世代族人的梦想啊,你大王子的声望必定如日中天。如果此时再加上我大祭司的神旨,定你为命定之子,嫁你为妻,即使你的出身如此卑微,也没人敢反对了吧。”

“卑微”二字狠狠搓到伯颜痛处,他一把拉过我,手腕格外用力,我有些吃痛出声。“你们的命都在我手上,你除了嫁给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的使命是永生不可背叛赫连,若是我选择嫁给二王子,应该不会违背吧?”

“你敢!”伯颜此人最恨就是别人说他出身,更恨的就是皇后嫡子——二王子,他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因为尊贵的出身一切都能轻易得到,而自己能力出众,却被父皇一纸圣旨就丢到边关。

“我为什么不敢?”

“我可以杀了你。”伯颜有些嗜血的盯着我,怒气让他的脸有些扭曲。看他如此情绪激动,我就更加有了底气,我知道对于那个他付出一切追求一生的位置,一丝意外他也不敢赌。

“你舍得吗?”

伯颜当然听得出我的威胁,他怒极反笑,“翊儿,你比我想象中还厉害,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我助你登上王位,入主中原,我要爹爹四哥平安,事成之后你放我回圣地,我再不踏出一步。”

“成交。”如我所料伯颜答应了,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而我再也撑不住,倒回床上,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林凛今天好冷,就像失去你的那一晚。虽然万念俱灰,却因为这刺激脱离了伯颜的控制。此次回去就为了找一个答案,林凛,你等我。


(五)

第二天伯颜便把爹爹和四哥送到我面前,对于他如此好说话我很是惊讶,但是看到他们的那刻我就明白了伯颜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了。

爹爹比上回孤魂相见时更加消瘦了,严重的内伤让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型,除了见到我的那刻眼睛亮了一下,平时双眼总是浑浊的,清醒的时候很少。伯颜为了胁迫我,自然不敢让爹爹有任何损失,一直拿贵重的药物吊着他的命,但总归是朝不保夕。

而四哥,之前还有的所有怨气在见到他的那刻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四哥本是伯颜安插在林凛身边多年的暗探,当初我和爹爹之所以能进入铁卫也因他在后面推波助澜。人非草木,多年征战,他和众兄弟并肩作战,早在血泊中建立的深厚的感情。而且林凛对下属非常体恤,从来和他们没有等级之分,早和大家打成一片。这样的人四哥怎舍得伤害,但是在命运的作弄下,一步错步步错,四哥左右为难想保住各方,最后却什么也没保住。看到他被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心的样子,我虽然很是心疼,却觉得言语苍白。如果不是他听信伯颜给我下药唤醒我身上的印记,我又怎会受控制,林凛又怎会身死。一切大错都已经铸成,原谅二字终是说不出口。


越往北天气越发冷厉了,一行人队伍整齐,均是盔甲在身立于马上的军人,唯一突兀的就是孤零零跟在队伍之后的马车。由于马车拖累了行军速度,急着归家的士兵们都有些不耐,他们谁都不知道车内是决定赫连未来命运的大祭师。

如今我便坐在摇晃的马车内,爹爹依靠在马车内侧仍在昏迷,四哥坐在另一侧闭目良久,似乎在积蓄说话的力气,我很是担忧的看着他。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道:“翊儿,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叹了口气:“如此这样的境地,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四哥点点头,又道:“在牢里他们没有难为我们,倒是你爹爹旧伤加心伤,落下了病根。”

我微微一笑“我自然信你定然能护他周全。”

四哥听到后身子突然一震,一时不知如何回话,车内陷入一时的沉默中。

我垂下眼帘不想看他如此模样,平静的说道:“四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身边只剩你和爹爹,爹爹他不知还能活到几时,你若还沉浸在愧疚之中不顾着身体,现在谁还能护翊儿呢?”这个被歉疚折磨多日的人似乎终于找到了光亮,他不再躲避我的目光,直直看着我恢复了坦然。我瞧到他的又变回了以前的四哥,很是欣喜。

四哥认真的说道:“你说的对,我答应将军护着你,这件事我必须为他达成,就是死又有何惧。翊儿放心,四哥想通了。”

听他如此说,我又是感动又是心痛,一想到林凛疼痛就从心口弥漫全身,那一块缺失了空落落的,但是现在真不是难过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四哥你先养好身体,等到了皇都我们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我瞧着马车外阴沉的天,思绪万千。赫连,我回来了。


北方的动态,万物被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天气如此寒冷,也挡不住赫连人的喜悦之情,大王子伯颜大胜而归,不仅杀了劲敌林凛还带回了失踪多年的大祭司。人们在感激神的庇佑之时,更加赞颂大王子的功绩,此时大王子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

伯颜此次归来,赫连皇帝率群臣相迎,虽然表面功夫做足,皇帝对伯颜忌惮已久,对他如此大的功绩,也不过是给了些赏,就挥手让他先回府休整。伯颜对他父皇的表现早就习以为常,暗自冷笑,便拂袖而去。皇帝瞧他如此不恭敬本想发怒却堪堪忍住,在这种场合与他计较就违了民意。他看着周围兴高采烈的民众不由眉头更皱,表情有些不明。

在队伍中的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来伯颜与老皇帝裂痕已深,要想顺利继承皇位是有些困难啊。如此看来我大祭司身份的分量就更重了,这个砝码可得重新掂量掂量。


我被安置在伯颜的府内不久,族中大长老就来验明正身了。以为他会来刁难或是直接差人检查,本是浑身紧绷的神经看到老人慈爱的目光便松懈了下来。哪想他就坐着与我唠起了嗑,话题总是不离南方。我对老人对南方的向往之情很是诧异,老人却突然神情失了明亮有些哀伤道:“你娘总是与我说那南方的这般好那般美,我也一直想去瞧瞧,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老了是真的走不动了。”

“娘”这个字对我来说实在陌生,爹爹向来不想多谈,问得多却总是没得到答案的,后来也失去了问的兴致。

瞧着我一脸向往的儒慕之情,长老却没再多说,反而问起我爹的情况,听后又是一阵怅然。他摸了摸我的头,叹道:“天命不由人,我们族为背负的这一使命牺牲太多,也许是该到了了结的时候了。翊儿,你放手去做吧,有事直接找我,族内会给你支持的。”

长老洞悉一切的话让我再次震惊,我还想再问,长老却摆手不愿多说,只道:“我看到你的那刻就知你是她的女儿,既然你已经开启契约,就不能回头了。”

“为什么……”

“我们欠你娘的,得还。”老人落下这富有深意的话语就走了,而我我大祭司的身份便得到承认。

次日,我入宫觐见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神旨——赫连伯颜为命定之子,大祭司嫁于他,成天作之合。

满朝震惊,皇帝听后更是怒不可遏,话还没出口,只见我族人鱼贯而入,纷纷跪下,口碑一致,谨遵神旨。赫连本是个神权凌驾于皇权的国家,而我族人是离神最近的子民,没有人敢质疑。皇帝双手指着我不住颤抖,看我看向伯颜,此时的伯颜终于露出大权在握的坦然,野心昭昭再不掩饰,“啊”的一声被气得昏厥过去。

皇帝昏迷多日,伯颜名正言顺的成了监国,此时他再也不用隐忍,肃清朝野排除异己,天已经变了。


大婚即将来临,新郎新娘却是那日朝堂相见之后再也没见过,看着府中忙碌的气氛,人们面上掩不住的喜色,我却想起了和林凛的那场婚礼。当年一直聚少离多,他也一直承诺要给我补一场盛大的婚礼,虽然并不介意却仍是有些遗憾,哪想在梦里却圆了这一切。看着面前比上次更加繁复的礼服,回想呆在婚房时忍不住扯开礼服,却被逮了个正着的趣事,不经意荡漾出幸福的笑意。哪想这一幕恰巧被步入房内的伯颜看到,他瞧我看着礼服看痴了,一直绷着的脸,露出柔和的笑意,他上前温柔的搂住我。

我如梦初醒,忍不住挣扎,哪想陷入后去温暖回忆中的伯颜,完全忽视了我的举动,他就像个好不容易得到所想之物的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翊儿,我好幸福。”他开心的神情晃得我有些呆愣,却还是回过神来,离了他的怀抱,淡然道:“王爷误会了。”

伯颜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冷水,瞬间也转不回神,我避开他的视线道:“交易里我所做的承诺即将达成,希望王爷也要遵守你的承诺,一切大定后就让我回圣地。”

伯颜恼羞成怒,一把抓过我便吻了下来,他的气息长驱直入,我却紧咬牙关不让他再进一步,他吻的用情,我却毫无反应,连眼睛都不曾闭上。他终是泄气放开了我,看着我红肿的唇,用手抚了抚,又指向我的心到:“翊儿,你这儿是石头做的吗?”

“不是。”见我否认伯颜面色有点松动,我又道:“没了,随他去了。”

伯颜哈哈笑了起来,他盯着我道:“我一个活着的人还怕死人吗?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有那么多的时间,总有一天我会找回它。”

“王爷你输了。”对于他这一大段表白似的话语,我依旧心如止水。

“哈哈哈,只要你想赢,我又何惧输。”伯颜既然已经说了出口,就再也不掩饰,一字一句皆是志在必得。

“你不想让我死,就让我回圣地吧。”这句话再次成功激怒了伯颜,他斥道:“你居然拿你自己当筹码!”

“你既然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我当然可以利用。都到了这境地了,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你……好,很好”伯颜拂袖而走,我默默的看着他的离去,有些支持不住的跌落在床榻上,这番折腾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身体经历长时间的沉睡受到很大损伤,如今一直恢复不过来,我索性就躺了下来,目光一片清明,前面的路还很长啊。


一切如计划般进展顺利,大婚之后伯颜更加忙碌起来,而他也一直与我处于冷战状态,他不来我倒是乐得清闲,除了照顾爹爹和四哥,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皇帝昏迷多时,终于支撑不下去,驾鹤归西,至于是真的病故还是另有蹊跷,也没有人敢去深究。大王子伯颜正式继位,而那曾经备受宠爱的二王子被封王即刻离京去往封地,此去封地八百里,那地方土地贫瘠落后,虽说是被封王更不如说是被流放,其他几位王子也是同样的命运。但此时大势已定即使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

我见赫连局势已经稳定,但伯颜却迟迟不来兑现诺言,看来只能用最后的底牌了。我翻看着这本名册,这里面是我在南方朝廷所有的力量,明线暗线全部在此。这也是我最后可一依仗的底牌,想想那些为林凛呕心沥血的经营势力的日子,像是恍然如隔世,现在可要为他人做嫁衣了。不过我本就不是南方人,朝廷又对林凛做出如此寒心之事,覆灭它并没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再说伯颜是有统一南北的能力,虽然心思深沉却也是一个明君,对百姓也是福吧。


还是那一行队伍,还是那一辆马车,这次却是分别。伯颜紧紧的抱着我,在耳边道:“我只给你一个月,翊儿,我不会放弃你的。一个月后我来接你,你永远是我的皇后。”这次我没有再反抗,一段孽缘就算是最后的了结吧。进了圣地,一个月后,你来也看不到我了。

“皇上,册子上的人还请多多关照,翊儿代他们谢过了。”

“翊儿你放心,若是事成,我还要靠这些人稳定朝野,怎么会亏待他们呢。”伯颜笑的很开心,就像一个单纯想满足妻子心愿的丈夫。

“伯颜,就此别过。”

伯颜听我唤他的名字有些惊异,这感觉就像当年两人还是知己好友之时,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他想伸出手拉住我,我侧身避过,他手中空空的有些惘然。我不想他有所怀疑,便笑道:“想什么呢,你还怕我消失了不成。”

伯颜释然一笑道:“是。你现在是我的。”


分别后,我缓缓向西行来,眼前渐渐出现一片密林,树木高耸入云,都是百年以上的古树,云雾缭绕间,阳光透过密林射向林中一块空地,那儿便是神坛。

一阵咳嗽声,我关切的看着爹爹,他悠悠的醒了过来,见快到圣地了,突然精神大好起来,就像回光返照似的。他本是苦撑着身子,居然还挣扎着下马车,想走路过去。

“爹爹别走。”我急忙想拦,却被四叔拦住,他扬了扬首示意我看爹爹。爹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幸福的神情,他眼睛仍然没有聚焦,却仿佛看见了我,他说:“翊儿。我要见你娘了。”我听他这么说,急的眼泪直流,还是想冲过去阻止,四叔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就遂了你爹的心愿吧。”

我和四哥跟着爹爹走向神坛,他走路很是不稳,却坚决不让我们扶,说这样娘会说他不中用的。瞧他突然如小孩子般的倔强,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说是神坛,却只是简单的用石头搭出来的阵,时间一长,青草都盖过了石头,外人看来这就是一片空地。爹爹沐浴在阳光下,直接躺在草地上,闻着青草香像是入了梦般陶醉。他缓缓道:“翊儿,当年我就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娘的。那时候我是王的护卫,陪他参加祭奠,你娘才14岁还是个孩子,她在草坪上玩耍,阳光洒在她的秀发上像镀了层金,她笑的那么无邪,她好像很少见到人,看到我非常开心,拉着我一起玩,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是背负如此沉重使命的大祭司呢。”

我静静这听爹讲着他和娘的故事,故事很简单,不过是王府侍卫和大祭司相识相恋却终是不能相守。娘是个非常简单的女子,从来没想过要进那辉煌的皇宫,就喜欢山林里纯净的世界。但是身为大祭司,拥有接近神的能力,怀璧其罪必受牵连。

爹爹没有说之后的故事,他都在回忆他和娘那段平和的时光,说着说着,就忽而没了声音。阳光照耀下,爹爹还保持着那样美好的笑容,就像睡着了似的。我浑身一震,颤抖的不敢上前,四哥也十分哀伤,替我上前探了探爹爹的鼻息,然后对我摇了摇头。

又一个最亲近的人离开了,突然天旋地转,我向后倒去,四哥急忙扶住了我,他急忙到:“翊儿,你到这儿不外乎求一个答案,如今还不知答案,你怎么能就此撒手呢,也许……也许将军还能有救呢?”

对,那个梦境历历在目,所有人的欲言又止都告诉我它不仅仅是梦那么简单,我得知道答案。

我睁开双眼,看到四哥焦急的神情,安慰的笑了:“四哥,谢谢你,爹爹如此爱娘,就把他葬在这儿,永远陪着娘吧,我想他会很开心的。”

四哥点点头,便去起身去处理爹爹的身后事了。

看着爹爹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娘,爹爹把我照顾的很好,我很感谢你们给了我这一段当普通人的日子。碰见林凛是劫,我却从没后悔。爹,娘你们在天之灵保佑翊儿,让我能寻回他。


(六)

   过了神坛,一座殿宇逐渐显现,掩在密林中,外人根本瞧不见。据说这里还设有结界,非我族人或是没有我族人带领都进不得这儿。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道声音便响起“痴儿,你还是来了。”老者看着我叹了口气,我听到那声痴儿,终于想起来,原来成为孤魂那时脑中响起的声音便是他。

我十分恭敬的一拜,“晚辈只求您能给一个答案”。

“答案真那么重要吗?你既然已分清现实与幻境,又何必纠结于虚构的世界。”

“若在我看来,这才是假那才是真呢?”

老者对我的执拗有些无可奈何,再叹:“你若坚持如此,我又奈何,只愿你能看破,别再执着于那抹孤魂。”

我听到那两字“孤魂”,心中忽而通透了,我紧紧拉住老者道:“那是他,对不对,不是梦不是幻,那就是他。”

老者似是为自己话语间不仅泄露天机而懊恼,实在抵不过我的苦苦追寻。他缓缓道出整个事情的缘由。

“祭司族人的血液中拥有强大的能力,由于害怕他们不受控制,神也下了禁锢,并使他们受到赫连皇族的控制。传说这是一种能超越生死的能力,但是每一任大祭司都不得善终,像是被诅咒似的。所以人们也逐渐淡忘了这件事,不过……是真的有的。”

我听闻更加欣喜,老者接着道:“将军身死,你悲痛欲绝,便在不自觉中发动了这个力量,将他本因落入轮回的孤魂拖入那边的世界,连带着他身边的几片孤魂的记忆碎片也拖了进去。”我听闻后心中一震,难道说大哥他们…… 心中一片沉痛。

“那个世界并不是你制造的幻境,而是平行时空,你改变了世界未来的走向,所以时空有了分支,他们突然进去,嫁接在那个时空的躯壳里,记忆却是仍然保留着的。”

“你说什么?林凛他们知道。”老者点头,我却心里一片怅然,瞬间明白了他们那些欲言又止背后想说的话,而林凛,那时候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看待我的啊。老者也有些动容,“所以说你们一个俩个都是痴,他明明知晓一切,却宁愿沉浸在那个世界里,不愿再去投胎,这样是不行的,违背规律的事物终是要被抹杀的。”

我急道:“那该怎么办?” 老者回道:“让一切回归平衡,那个时空你的灵魂化作实体,本身的实体虽没有灵魂却是存在的,并且因为血印被伯颜所控制,一个时空是不能有两个你存在的,你必须消失掉一个,伯颜身边的你是不会主动消失的,所以……。”

“这是要我魂飞魄散吗?”老者眼中有些不忍,点点头又摇摇头,“世事多变,天命难违。传说毕竟是传说,没经历过又怎知其中真切。”

“前辈我该怎么做?”

“我会助你回去。”

听我要去,一直在旁边聆听的四哥沉不住气的拉住我道:“翊儿,你怎能去犯险。”

“四哥,将军能回来,你不高兴吗?”四哥连忙摇头道:“怎会,但是你不在了,将军回来又有何意义?”我怅然一笑:“这不也没一定回不来嘛,我不去的话,那边的世界就要坍塌了,这一趟路我必定是要走的。”

四哥还想阻止,老者却道:“你可以陪她去,那一时空,你已经在平海战死,不过早已经不存在的又重新出现,也许会有被再次抹杀的危险,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四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丝疑虑都没有就答应下来。他看着我说:“要去就同去,不然就都留下来。”瞧他如此坚决,我也只好妥协。


我们再次回到了神坛,老者命我在阵中那块石头上滴下一滴血,我们坐在阵中,老者在阵外念念有词,阵成。瞬间风起云涌,周围树木像是有生命般沙沙做响,一道光从阵中石头上直射苍穹,光束越来越大,逐渐包裹住我,在空中浮沉的,眼前画卷再度徐徐展开。

一抬头便看到客栈的匾额,观察四周,看来我是回到了孟泽。此时天色已暗,客栈将要打烊,害怕客栈内仍有伯颜的人,我转身向街道走去。四哥此时不在身边,也许在阵中走散,我到处查看一番后,还是没见他的踪影,突然远方几道人影向我这寻来,落地无声,可见武功高强,我绷紧神经,抽出短剑,准备先发制人一击必中。

那人似乎瞧见我模样,正大喜道:“夫人。”我一听不好,却收势不及,还好他们应变很好立即挡了下来。近了我才看清,都是将军府中的熟面孔。心中一暖,知晓这都是大哥亦痕做的安排。

我的突然消失,让他们整整找了一天,时间才过去不久,并没有误了时机,这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他们告诉我,此地距离前线已经不远,将军和伯颜再次短兵相接,如今双方都退了下来,力量均衡相互对持,谁都进不了一寸。


我们马不停蹄的赶往军营,那里却早乱成一锅粥,府里侍卫来报,将军去援救夫人不知去向,对方军营的暗探来报,伯颜也不在营内。“夫人?怎么会”府中侍卫看着我一脸疑惑,我心往下一沉,他去营救的是另一个我吧。

不再停留,我带着一小队人马奔向西面,我知道他们在那,历史似乎重演了,就像当年一样,命运兜兜转转却那么相像。林凛,你既然知晓后面的结局,又何苦再去,老天似乎算准了一切,又安了相同的局,世界要重回原来的轨道吗?我绝对不允许!

还是那个山谷,一小队士兵在被围攻。我们悄悄潜入了外围军队,慢慢摸进内圈之后,我一眼就望到了那个人,所有的记忆涌来之后,再见到他像是隔了一世那么漫长。记忆中两张脸重合在了一起,两边的世界永远不变的是他炙热的眼神,浓浓的情谊。此时他的部队不见狼狈也不见慌乱,且退且战,游刃有余。而另一方久攻不下,士兵有些焦躁,队形变得十分零散。

一声长号,枪兵退下盾兵上前,将林凛的队伍围在的中间,却再不发动攻击,伯颜骑着马从队中缓缓走来,马前坐着一个女子,头发遮住了面容,但那身形,我一眼便知就是这个时空的自己。

林凛的士兵仍然保持着全神戒备的状态,即使敌众我寡,依旧斗志昂扬。林凛走上前来,与伯颜对视,眼神深邃“伯颜,好久不见。”

伯颜一笑,“林将军,近来可好?”

林凛沉默,气氛凝固了起来。伯颜再笑:“林将军,我又赢了。”

“又”字让林凛目光一缩,他盯着伯颜各种思绪闪过,又重归无言,他冷笑道:“你以为第二次我还会输吗?”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山谷四周传来马蹄声,震耳欲聋之势,可见其人数之多,不到一会,伯颜这支军队就被反包围了。

伯颜见此情形哈哈大笑,他跳下马来,一把扯下马上的女人,在林凛面前撩开她的头发,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庞,和当年一模一样无神的眼。林凛眉头一皱却不为所动,沉声道:“翊儿,在府里。”

伯颜闻言抓起手中佩刀,架在女人脖子上,压出一道血丝,林凛的面色更加平静:“如果真是翊儿,你不会这样对她。”伯颜眼神有些阴郁,他用刀在女人的脖子旁比划,没有任何的怜香惜玉,“这当然不是真的翊儿,这不过是这个时空的一个躯壳罢了。我当然舍得,若她一死,这个时空立即坍塌,这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林凛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身由心动,立马抢上前来夺人。伯颜的刀向下一压,鲜血流了一地,也停了林凛上前的脚步。伯颜看着林凛,已然疯魔,“跟着这虚无的幻境一同坍塌吧!”

我已经来不及惊异伯颜知晓一切的事实,在他痛下杀手之时就从队伍中穿了过去,堪堪拦下佩刀下劈之势。四哥紧随身后,趁伯颜一招落空,把女人从伯颜手中夺了下来。哪想,突变陡升,女人突然睁开双眼,袖中藏剑直接刺向四哥。我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却无法阻止。“噗”利刃刺穿身体的声音,四哥睁大双眼,他看着那张与我相同的脸,有些慌神,却突然一笑,不再躲避另一剑,反而将手中的剑刺向女人。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却如此惨烈的同归于尽。我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四哥微弱的声音传来,“翊儿,我终是还了你。”我抱着他直摇头,“四哥,你何必如此啊。”四哥渐渐闭上双眼,“四哥,此生无憾了。”

此时伯颜狂妄地笑了起来,“林凛,这场戏你可喜欢?”然而世界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崩塌,他面露疑惑,却突然想透了什么怒吼道:“你们又骗了我!!”随即,举刀攻向林凛。大家都被变故给定住了,林凛也一时失神,肩膀被划了一大道口子,见主帅被困,士兵都聚拢过来。

我抱着四哥,看着那个“我”,一时有些茫然,这边那边到底哪儿才是真实,回去归来到底是对是错。一开始促成的因,造成现在的果,一直是错错错,我到底还在执着什么?不如还这世界一个平静,还这个天地一个正道。一切的扭曲都让我偿还吧,这样,就不要再把恶果报在我爱的人身上。

我一把扑向伯颜,直取其要害。此时伯颜似是早已入魔,眼中除了林凛再无其他。剑到了他心窝,只因惯性堪堪避过,剑气却冲击到了心脉。他身体微微一停,像是断线的木偶,短暂的停顿足够我冲进他身旁再补上一剑。哪想林凛上前架开了我的剑,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我,而是一把抓住伯颜的衣领大喊道:“翊儿,到底在哪?”

伯颜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邪邪一笑“在你消失的世界里,她成为了我的皇后。”

“这不可能!”

“何必自欺欺人呢,林凛。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一碰就碎。而我才是真正的赢家,而你……哈哈,带着你可悲的回忆孤独一生吧!”

看着林凛一步步的后退,他眼中的疼痛惊醒了我。一定要走到这步才可以吗?大长老为什么你所说的全部都成了现实。


“痴儿,赫连王执念太深,他必会追到那个世界将其破坏,若是你在那个时空的躯壳死去,那里将不再稳定,而林凛因为你的执念,早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也许会跌落无尽虚无之中,一辈子,抑或是生生世世。”

“若要救他,就让一切从回最初,让两个世界重回一体,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的种种都将被淡忘,而改变这一切的人们也会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舍便无得,一切代价太大,你可舍得?”


你可舍得?长老我有何舍不得。我摘下了面纱,走向前方,伯颜和林凛看到时都愣住了。

伯颜,望你一眼,若是你能少些执念,也许我们能成为最了解对方的知己,也许你我都能得到幸福。

林凛,再望你一眼,千言万语想说的太多。这辈子,这俩辈子,能遇见你都是我最大的幸运,不要再为我做傻事了。

像是看见了我眼中的决然,他们都慌了神,但是怎么也赶不上我刀的速度,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世界,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身体散发出来,就像刚入这个世界之时虚无又温和的包裹着我。但是体内却越来越冷,随着神力流失,族人的禁锢就此打破,不会再有下一个祭师,也不会再有下一个伤痛。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意识渐渐的失去,他们的面目再看不清,声音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有什么淋湿了我的脸?想举起双手摸向那双眼眸,却怎么也够不着了。别哭,现在换我对你说,请为我好好活着。


有谁还记得十年前的平海之战是输是赢,有谁还记得那像流星般璀璨却如此短暂的赫连王朝。时间流逝,也许有人会想起一些似乎从没发生过的事情,但时间太长事情太小,最后不过一笑而过。

而这一切,只有他是记得的,飘荡两世的孤魂。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这样的结果,不知是对他超越生死的惩罚,还是对他寻找最爱的馈赠。是幸是祸,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长老叫晚辈来有何叮嘱?”

男子面前老人的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悄悄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还不肯放下吗?”

“十年了,这儿都还在疼痛,你叫我如何放下。”男子按着自己的心露出痛苦的神情。

“此乃逆天之举,差上一里都难成。”

“我逆天的事还少吗?古人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现在拥有的最多就是时间。”

“哎,你们也算和我有缘,罢了罢了,造化凭个人,记住,心之所向便是寻她之处。”

“多谢,长老提点。”

再次踩上这个街道,时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十年隐于山林,就为了等这世间忘记自己的存在。十年的混战,多少铁骑踏上这条大道,冲破高耸的宫墙,坐上至高无尚之位。又有多少人国破家亡,昨日英雄豪情万丈今日一座孤坟矗立。翊儿的牺牲,颠倒了世界,所有人的命运的改变都为了两个时空的相逢。他们只晓得命该如此,只有林凛一人,出离万丈红尘,将一切看得真切。整整十年孤独的日夜,连心都变得苍凉,不过是为了找寻那个人,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而今天,终于到了十年之约,两个时空的世界轨迹重逢了,而你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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