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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人
2016-06-02 11:28  

                                                一


我出生于八十年代的那个山村。那个年代不似现在,人们热衷于衣食住行自给自足。就我来说,衣服是裁几条粗布做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小穿。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是不见袖口儿了,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颇有唱戏的风范。

手艺人儿多,手艺活儿也吃香。三百六十行,遍地开花。早上天蒙蒙亮到夜幕撒下黑网,手艺人遍布村头村尾。剃头的,挑货郎的,鸡胗皮换针线的,修补脚盆的,铲刀磨剪子的…..应有尽有。缝闲暇时节,这些手艺人肩上扛,手上提,腿上绑,嘴上也是闲不住,先朝天扯几下嗓子,而后便高声吆喝起来。最爱看那铲刀磨剪子的,前头肩膀扛着一长条红皮大阔长凳儿,后头便扯开了嗓子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洪亮清脆,调门儿也高,隔着好几里外也能闻见。

每逢这些手艺人来的时候,小孩儿们扎着耳朵听,听到了,便跑出院子,跟着手艺儿屁股后头跑,大的小的都有,小的才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跟后头也凑热闹,大的有不爱读书的,十多岁还跟着后头瞧,当然那是少数,

我那时候就爱跟着手艺人后头看。听手艺人吆喝,自己也跟着哼上几嗓子。看手艺而耍绝活儿,甭提多乐呵了,小就爱看,从五六岁便跟着。那时候家家户户生的孩子多,各行各当手艺人后面跟着一大片孩子。有时候,不同行当的手艺人,互相碰头儿了,也踮起脚看看对面师傅后面跟多少小孩儿,跟的少的看到跟的多的,便挤眉弄眼,不大愉悦,三步并作两步走开,向绕开粪坑一样。跟的多的看见跟的少的,便立起双眉,朝手心儿吐一口唾沫,抹在头上,头顶上也似有了光似的,迈起步子来,两大腿故意叉开大角度,走起来呼呼生风

                                 二


再过一些年月,那群跟着屁股后头跑的小孩儿慢慢长大了,到了读书的年纪了家里人管的紧起来了。没事儿不让往外头跑,跟外头人瞎搀和。但是热闹还是热闹的,82年出生的上学去了,85年出生的也就赶上趟儿了。手艺人后头的人一轮一轮,手艺人年岁也一轮一轮的在长。不知什么时候手艺人慢慢少了起来。那时大树下,常听上了年纪的大婶念叨着哪家手艺人什么什么时候死了,我走过去也只是听到一点零星的话语,就当是听故事,跟着后面咯咯笑。

过了跟手艺人屁股后头的年纪之后,按年纪来说,我该是在学堂里面上三四年级了,那时满脑子是热闹的玩意儿,读书?看到书脑瓜壳子都疼。那时经常从学堂里面跑出来,到处瞎转悠,后来干脆扔了书包,纸笔什么的全给一把火烧掉了,辍学了。爹总指着我的鼻子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却不以为然,犟起脖子向地下吐一口唾沫:读书顶个屁用,你读了一辈子书,不照样被有钱的,有权的,看不起?!

爹是个急性子,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两条剑眉立在额头,脸色乌压压的发青,从堂屋里面抽出一根乌青色的麻绳,撵着我,边走边骂:“你个背时砍脑壳儿的!让我逮到我打断你的狗腿”爹是个脑瓜子灵活的人,但上了年纪之后腿脚却不利索了。而我虽十岁出头,却继承了爹年轻的时候好基因,跑起路来飞快,俩腿像大摆锤一样。所以打从我学会狂跑来躲避爹的麻绳时,爹一次也没撵到过我。不消一会儿便跑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嘴里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脸色由青变紫。看起来苍老极了。

倒是看的很开,不读书也罢,在家待着,不出去捅娄子就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好。不过,我天生不是那安分的主儿,叫我在家待着怎么能待得住。爹索性每次临走时把门反锁。头两天我是气的不行,院子里的牲口撒气,院子里养了好几年的公鹅,立起头来比我还高,我走上去,直接一脚踹鹅肚子上,踹的鹅嗷嗷叫,再几脚下去,公鹅就倒下了,就不叫了。爹娘赶回来,我叫了。照旧是麻绳,乌青色麻绳,还沾了水,每一下落在我的背上我都一阵嗷嗷叫。叫声像极了方才被我踢死的嗷嗷叫的鹅,不过我叫的比它好听。尽管爹可能不这么认为。

疼了几天,安分了几天,三天还没出头,又学会了翻墙,那是墙头都是用砖砌的,墙头很低,砖与砖之间又有缝隙,起步一段距离之后,一个大步子跨上去,手勾上墙头的青瓦,三两下就上去了。学会这伎俩之后心想爹你现在控制不了我了吧,好像天下都是老子的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爹娘从别人口中得知我的这事儿,照旧是,门锁了揍。乌青色的绳子如盛夏的雨水般落在我的身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力道变得小了很多。

男子汉大丈夫,该跪的时候还是要跪的,那晚,我跪在锅台旁边,膝盖跪得生疼,爹在一旁闷头抽着烟。娘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最怕女人在我面前哭了,由其还是我娘。娘叹了口气:“你都这么大了,该有点耳性了,你说你不爱读书,娘随你,你就好好待在家吧,可你又不愿意好好待着,到处去惹祸星子,你说你,到底要走那条路吆”

我看了看旁边不发话的爹,挺起脖子:“我想学手艺活儿,我要出去闯!”爹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涨红了脸,踩灭了烟头,过来耍了我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粗大的手掌甩在 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锅台旁跪了一夜。

除了听见早起打鸣的雄赳赳的公鸡,我还看到爹的房间等亮了一夜,偶尔从门缝里飘出几缕烟出来。

第二天早上,爹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和惺忪红肿的眼睛过来。啪得网地方扔下一包散钱。“你既然要学手艺,留也留不住你,这点钱你拿着,可顶一些日子。回头饿死之前,记得回家给咱家留个全尸就行。爹说完起身就走。跪了一夜,又突然经历这样的情景,心里总觉得有些痛以前不一样的感觉。但终究没能抵挡得住钱和自由的诱惑。拾起钱包,起身就准备往外走,方提起腿脚,就发现不对劲儿,跪了一夜的腿,站都站不起来,连拖带爬的,我还是出了家门口,不经意间瞥见娘从门前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很是显眼。我想娘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


走在路上,想起方才娘花白的头发和噙着泪的眼睛,心里面五味杂陈。倒是肚子饿提醒了我,得去弄点吃的。来到镇上一家小饭馆,弄上一顿好吃的,逢人打听到一些手艺人的下落。灌下去两大碗白开水之后,付了钱,就径直奔向手艺人住处了。去的是剃头匠陈师傅的家。

陈师傅家离我家也不太远,隔着五里多路。那时不现在,剃头这一行可不是个容易的活儿,不是每个人都能干得了的。不单单剃头,这一行,几大看家本领都是成套的,打水,剃头,刮脸,掏耳朵,剪鼻毛,修指甲,全是这一行当的。陈师傅,一只腿是瘸的,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像是挑了粪桶的农夫一般,乡里乡外,甭管熟识的不熟识的都管他叫陈瘸子。别看人家瘸,做起手艺活儿来,可是毫不含糊。方圆几十里的头都是它剃的。热水打得不烫不凉,剃起头来头,手起刀落,错落有致,刮脸手执一把剃刀,只需一手甩开呈扇状,任由刀刃在脸上游走,如春风拂面。利索中带着轻缓,能给人刮睡着..........

陈师傅干了不少年了,每隔三两星期,挨家挨户走一趟,走到一家,家里老的小的,出来先是请师傅做下,端茶送水,茶水喝道一半,便开始剃头,刮脸一道程序下来,茶还是热的,端盆洗了洗手,收下剃头钱。起身喝下那杯热茶,仰头走人。剃完头的主儿,走到门口,送上一截,抚摸着刚剃完锃亮的头,走起路来也是昂首挺胸的。

来到陈师傅家,我向陈师傅说明了来意,陈师傅,笑了笑,问我有什么表示没,我上下摸了摸,把爹临走前给我的一小包钱,掏出来,我暗自留了几个子儿在口袋。陈师傅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我手中的钱袋子,眼睛先是一亮,而后又有点失望。我怕陈师傅嫌钱少,就说我一个人离开家就这么点钱财,望他老人家不要介意。陈师傅估计也是看我可怜,收下了钱袋子,也顺带收下了我。

陈师傅有一个妻子,但至今还没有孩子。我学艺的日子间也听闻人说起这事儿,人说是陈师傅,刀子上剪子上的活儿做得多了,行房事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戾气,一般小鬼儿,什么的看到了都吓走了,没敢往他家投胎的。我也是只当做故事听一听,也没当真。陈师傅估计也细细碎碎听到别人的一些碎语。他倒也不愠不火。

就像他经常对我说的一样:这人活着呐,就为一张嘴,小时候是喝奶的嘴,长大了一点是吃女人的嘴,再老了便要想着法子堵上自己的嘴再离开。每个人都有嘴,你无法阻止别人的嘴。

那时候我是不太懂这句话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女人的嘴,也不懂为什么老了走时要堵上嘴。心里面还暗笑这老头子说话真可笑,

陈师傅脾气不大好,老是喜欢喝酒,喝酒期间就喜欢跟我说什么:这剃头手艺活儿,做得好了,咱是在别人的头面上赚钱,做砸了,搞不好就是在丢自己的头面,甚至是头颅。我心想这疯老头喝完酒之后尽是胡说,也没理会。喝完酒之后就回来打他的妻子,我也劝过,但是到最后,我还挨了几板砖,后来看得多了,我也慢慢不管了,可能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吧。

跟着师傅学了一年,也会点小手艺了,心里面也是得意得很。

有一日,乡里乡外分外热闹,一打听是村支书家孙子的百日之喜,现如今,孩子的百日礼很讲究,过去,在那个山村,更是如此,尤其是像村支书这样的大户人家。百日礼中有一项就是剃百日头,孩子打生下来起,百日一到,请来剃头师傅,给孩子剃百日头,留下作为纪念,既是一形式,也是图一彩头。不用说,李支书请的是我师傅,师傅带上了我,来到李家大院。还未进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来往的人把李家大院围住了。门口满地的红炮仗纸。在一场大雨之后,洇湿在地上,像一滩鲜血一般

我和师傅在随从的带领下进了里屋,李家一家老小,见陈师傅来了,连忙倒茶送水,师傅照例是饮了一半的茶,而后,端来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有一银盏,银盏正中卧着一颗通黄油亮的荷包蛋。这是给剃头师傅吃的,一来希望剃头师傅给自己孩子剃得好一点,二来也是图一彩头。师傅看了看排场自知不一般,端起茶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一笑,把这鸡蛋端给我,让我吃,我也不客气,平日里哪见过这好东西,一口就给吞下去了。旁人在一旁用疑惑的眼睛,看着师傅。师傅指着我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徒儿,跟我已经数年,技艺上并不输给我,今儿这活儿我想就交给他做吧。我心里面也是不怕,满心欢喜接了这活儿。旁边的人听师傅解释完,便点头应允。

我轻轻托起小毛孩儿的头,向师傅一样展开剃刀,低下用红布接着落下的毛发。这婴儿的头嫩,毛软,用的是剃刀来刮。平日里有做过这活儿,不消一会儿,头上的毛发剃下一大半。不料剃到耳朵时候,一刀下去,寒光逼人的剃刀径直朝着耳朵沟里滑下去,一瞬间,剃刀插进去一大半。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我见着情形也是吓得脸色发青。几秒之后,开始沸腾起来,人们尖叫着,李家人一把把我搡开,抱起孩子就往刘医生家跑去。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开了。我想跟着师傅也走,不料被人一把拉住,棍子砖头什么的全甩在我的头上,直到血盖住了眼睑,我才知师傅确是丢下我走了的,眼睛闭上的前一秒,还看到师傅嘴角似笑非笑的抽动,诡异极了。。。。。。。

                                     四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李家的粮仓里面,摸了摸头上结了痂的血块,一阵剧痛袭来。后来几天每天都被打得死去活来。第三天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从门缝中我看到了,那是我好久没有看到的爹,再次看到爹,我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就留下来了。爹看起来更加沧桑了,活像一骨架。在李家人推搡中,晃来晃去。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谈话,李家大儿子嘶吼着:在我们这儿,伤了我李家的人,就得偿命!你那点破钱还想怎么着,赶紧滚!  那时,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法律,但我知道自古只有杀人偿命,为什么我伤人也要偿命。

我心里害怕极了,既担心我爹,又害怕我会被他们折磨死掉。爹却死也不肯走,李家二儿子,从屋里摸出一把大锹把儿,上去就给我爹一下,爹被打跪在地上。随后被连拖带拽就拖出去了。爹扶着门框,叫着:把儿还给他。李家那群人也没再理会。回来对着我又是拳打脚踢,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扑起来反抗,可是连着好几天没吃饭的身子,再也经不起折腾,连说话都吃力。那个晚上,夜里特别漫长。

                                                  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李家大院门口,吊着一具尸体。是上吊死的,乌青色的绳子,勒住的脖颈上面一道深红色的勒痕。乌青色的绳子上的人,变形的躯体,那道痕深红色,甚至泛紫,像极了之前爹生气时涨红的脸,而此时,却是那么的死气沉沉,紫得渗人,那道乌青色的绳子,往日落在的是我的背上,而那一刻似是勒在我的脖子上一般,让我无法呼吸。

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被李家人踢出门外。再一次路过李家门口时,门口那根青色的绳子早已不在,那道绳子上面吊着的尸体,跟随着爹的魂魄一起,不知去向何处。我也不知道师傅不救我就走之前的那一抹诡异的笑是为什么,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爹之前拼命赶我走,为什么要用生命来留住我。

我知道的是:勒死爹的不是那条乌青色的绳子,而是悬在头顶的那条无形的绳子,同样被悬在无形绳子底下的还有我,还有生活在那个年代那个世界许许多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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