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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相聚又是两重天 忘川离分终了一世缘——2013级汉语言文学非师 周智鹏
2016-06-02 11:25  

话说杜十娘一怒之下,沉了百宝,又投身江中。当时云暗江心,波涛滚滚,岸边看客皆怜惜此个如花似玉的名姬,葬于江鱼之腹,个个忿忿不平,欲施加拳脚于李甲、孙富二人,二人又慌又恐,连喊船夫分散开了去。李甲日夜忖思十娘之形貌、箱箧之百宝,感念十娘之相许、彼此之情意,又忆起那日十娘勃然怒斥之严词,悚然汗下,愧然泪流。夜间时有梦见十娘之魂魄,或泣诉、或怨骂,三更常惊起,五更未成眠,此来月余,生成狂疾。孙富自那日仓皇逃奔后,日夜不能安生,日间如有十娘在旁斥,夜来总被鬼魂附体惊,不出半月,一命呜呼矣。
再说那日十娘投身江中,正是“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恍恍惚惚间,身似游鱼可浮沉,肢如浮躁能曲直。但见天光熹微,明晦相间,影魅叠交,似幻似真,神也迷离,魂也悠悠。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之光忽地迸放,神魂如电一击,陡然醒转过来。十娘纤纤秀指轻揉柳叶迷蒙一双眼,只见眼前有一老母含笑看着,麻衣木拐,苍苍白发而不显龙钟之态,又见四周鱼虾嬉游,蚌贝飘荡,自己置身水府而不觉呼吸艰涩,明白恐是遇了神仙,连忙拜下。那老母袖口一拂,十娘不自主地起了身,老妇缓缓道:“你可知何故于此否?”十娘身形一颤,李甲、孙富之事纷沓而来,不由地簌簌泪流。老母叹了口气:“唉!你有百宝,纵李甲那厮弃汝于不顾,自可添置房产家业,从良嫁了,何以至此间境地?逞一时刚烈之性,却白白丧了性命。”十娘抹了泪道:“本无意如此,但已心许李甲,虽烟柳出身,却已是从了良,不敢再事他人。况与甲日久意笃,情根已是深种,如何能说拔就拔?那孙富心有不良念,欲占我身,岂可从其意?奈何李甲此人太没主意,竟不顾往日之情,听信他人谗言,当我以求千金,好去逐他的功名利禄。”言至此,十娘禁不住又哭了出来。那老母道:“你且莫哭,就是见你虽久陷烟花之所,仍能有此气节,放在你坠江身亡后以我多年采集的琼浆温养你的元神,用千年夜明神珠保你肉身不腐。”十娘闻言连忙拜谢:“受此大恩,何以为报?请务必受小女几拜。”拜后起身道:“一时忘问,不知尊姥法号?”那老母道:“老身乃此江河之龙母,此间方圆数千里水域皆归我所管。且莫多说,今救你醒转,是有一人要带你去见上一见。”十娘问:“何人也?”老母只道:“且随我来。”但见老母一拐劈开丈许空间,直通另一地,老母在前领着,十娘在后跟着。

约摸半炷香功夫,老母立定不前了,十娘抬首,只见前边矗着一扇大石门,两根石柱耸然而立,每扇石门想有万斤之重,门楣处赫然是龙飞凤舞的“幽冥地府”几个大字。门两旁有夜叉站立,十娘随老母步入地府之中,但见鬼火森森,青面獠牙,千钧铁索,万仞摩崖,九幽鬼魂凄厉鸣,十殿阎君正襟坐。至十位阎王前,老母开口道:“这便是杜氏十娘也。早前就和地藏王菩萨谈到过,人间泥潭之青莲也。有一冤恨不能解,今日特领来拜见十王殿下。”十王道:“我等已是知晓,此女之气节却是令人钦佩,此事便由其二人了结罢。”向左右鬼差道:“来啊,带孙富上来。”继而,鬼差用镣锁铁链押着孙富到殿前。十娘不见孙富便罢,这一见到,怒火顿烧,一时忘了场地,指着孙富大骂:“你个不怀好心的贼汉,我与李生相好你却见不得,为一己淫欲,欺我青楼出身,妖言蛊惑李生,千金欲占我为玩物,死前我便誓要诉诸神明,天可怜见,今你亦落得如此地步,实是快事。我生惮你有势,死尚有何惧乎?而今同在阴曹地府,能放过你?!”说着,直冲上前,拳脚并用,将那手脚被缚住的孙富打作一团。“够了!”十王喝道。鬼差连忙拉开孙富,龙母亦拉退十娘。一番怒气泄出,十娘清醒不少,捋了捋鬓发,对十王躬身致歉:“望十王殿下恕罪。小女与此贼不共戴天,方才见到,忘乎所以,一时间冒犯了十王之尊,实属无心。”十王道:“我等岂能不知?倒也无甚大碍。”转头向孙富道:“你有何话可说?”可怜孙富在世乃一方豪霸主,平日欺人无数,岂料死后不得安宁?方才十娘一顿暴打,竟无法抵抗,且见他这副好皮囊成了甚样:鼻翼乌青血柱涌,发乱腿跛站不稳。额有高峰直耸起,面目全非爹娘怕也不能认。听得十王问话,哪敢辩驳一句?牙往肚咽,气往里吞,支支吾吾道:“我、我……无话可说。”秦广王顾左右诸王而言道:“汝等以为他该受那层狱刑?”楚江王道:“挑拨离间,巧言害人,拔舌狱罢。”阎罗王摇头道:“太轻、太轻,恃强凌弱,仗势谋私,善良不存反欺良善,当入刀山狱或油锅狱。”转轮王道:“油锅狱罢,煎其淫恶心,焚其残暴魂,再投入畜生道,十世不得为人。”其余各王皆拍手称好,十娘亦跪身抹泪道:“多谢十王殿下主持公道。”那孙富哪见过什么刀山油锅?但凭在世之时所闻已知此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恶人处,一时间失了魂,凭鬼差牵走,走了几步才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却说李甲虽未曾丧命,却终日癫狂,不知所云。今已被船中知其住址者送至李府,李布政一世为官,位居方面,知书达理,极讲脸面,哪知一个好好送去念书的聪慧孩儿如今却成了这模样,又从送来李甲的小厮处得知事因,又急又气,当场劈了李甲两个耳刮子,李甲愣了一会儿,便嚎啕大哭起来:“有人打我,打我脸,你、你怎么打我?”泣声如失了娘的孩儿,李母立即把李甲拉了过来,心疼地抚着他的脸,对李布政道:“他都成这模样了,你还打他!我可怜的孩子……”说着,也落了泪。李布政见李甲爹娘也认不清,心里烦躁却没奈何,只得差人还了送李甲来的小厮所费路资,又赠十两银子打发了去。再差管家请来城里上好的名医,一个不行来一双,从名满全城的大医士到街巷中的赤脚医,七七四十九日来了七七四十九个,一个个看后皆是摇头叹息,药也不开,诊费也不好意思接了,只说:“李大人另谋高明罢!”李母成日求神拜佛,却也不见效。一次请了个道士来抓鬼驱邪,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李甲口中亦念念有词;道士将符箓贴在李甲身上,李甲就摘下撕碎了往道士身上撒;道士舞着铜铃在李甲眼前晃荡,直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李甲扑过去抓了铜铃喊道:“名姬十娘款款向我来。”没了法儿,只得让人绑了李甲再做法,好个磨磨唧唧的法事,那道士累得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小童在旁嗫嚅:“又有不少白花花银子咯。”最后道士把白粉往李甲身上一撒,符水冲李甲脸上一喷,一介书生现如今垢面蓬头恰如鬼,倒真和他疯子的身份符了。李甲打了个喷嚏,咧嘴笑道:“噫!我去也!”说毕,便昏了过去。唬得众人手忙脚乱,松绑、掐人中、灌热汤,好一阵,李甲才悠悠醒转过来,这事只好就此作罢。

此来又一月,李布政也渐懈怠了,碍于颜面不好对外言明真相,只说李甲游学归来途中,中了风邪,至今未愈。李甲如今倒也认得父母妻兄了,只是愈发痴狂。两个弟弟见哥哥不成模样,假意问道:“兄长何故至此乎?”李甲愣了一会儿,答道:“弟弟何以发此问乎?”此番轮到两个弟弟发了愣。二弟先开口道:“大哥此番德行,如何继承家业?倒让父母心寒。”李甲随口道:“家业有何用?不若十娘与我一刻春宵也。”三弟又问:“大哥无意于仕途耶?似锦前程如何就此断送?”李甲张了张嘴,顿了一会儿,却忽地哭道:“便是这破锦前程断送了我与十娘的一段好姻缘!”李甲的两个弟弟相视摇头,窃喜着去了。

这日夜里,李甲抱着一坛酒坐于庭前,举首望着天上那轮皎皎如盘月,却想着十娘那副灼灼其华貌;望着院中那影影绰绰风吹树,却想着十娘那袅袅娜娜柳扶腰;望着那月华裁剪撒满地的叶影,却想着十娘那花也羞惭迷煞人的笑靥。一会叨着,一会痴笑。下人见了,也不以为怪,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快步走开了。李布政见李甲病愈之期遥遥无望,加之李甲两个弟弟在旁添油加醋、尽说李甲败坏家风的事,心中已有将家业转继给第二子之心,对李甲也日渐冷淡,近日来已不前往看觑,只有李母还时常来探。李甲之妻见好个如意郎君成了这副德行,心自不快,却也没法儿,平日只得好言相劝、柔语以待。这夜又见李甲发了癫,心已不悦,又听见婢女们在窃语奚笑,更是恼怒,赶了下人,好说歹说总算把李甲扯进屋内。

一进屋,甲妻便带上了门,欲将李甲手中酒坛拿了去,李甲不肯,紧抱于胸,甲妻抢他不过,怒道:“你倒自在,成日不顾琐事,却让我受了多少气?今儿你不撒手,就陪着这酒坛子过夜吧!”李甲醉道:“‘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若十娘在此,可共罪此良宵也!”甲妻听得杜十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切齿道:“若不是那个狐狸精,那个龌龊地爬滚的霉货,你也不至落到如今这田地,你倒还惦记着她!却苦了老娘我日夜受累,遭了白眼不说,还要受你这窝囊气!”说毕,便侧着身坐在床沿,用袖口抹着泪。李甲本就醉了七八分,又见其形容憔悴,柔柔似弱柳,怏怏如西施,误以为是十娘在泣,忙凑身附耳道:“娘子莫哭。是我该死,失了言。”甲妻见李甲竟好言相劝,以为有了转机,趁势道:“好,你倒也不是没良心,不枉费我的一番苦意。从今起,你便休再提那肮脏货色,抛了这副疯癫样儿,用心考取个功名,挣个脸面也让我赏赏光,莫再让你父亲凉心,白白抛了这份产业给你弟弟吃了去!”甲妻的一番言词说得李甲怔了怔,醉意倒醒了一半,忙缩回身,直叨叨:“你不是十娘,原来你不是十娘,不是……”甲妻以为事情有了好转,怎料陡变,心儿直坠下万丈崖底,哭抢道:“你个混蛋!我是倒了什么霉,竟摊上这事!”说着,从桌上举起一盏水,道:“这是我白日为你从寺里求来的符水,说是能驱了邪魅,你给我喝了,倒忘了那不得好死的妖精罢!”不等李甲回话,就举起杯盏凑向李甲嘴边,李甲哪肯喝下?一手就将杯盏打翻在地,回了身直嘟囔着:“我不喝,我不能忘十娘,十娘可忘乎?不可忘也!嗯,不忘、不忘……”甲妻怒火这下倒也浇熄了,心算是彻底凉了去,深叹一口气,不再理会李甲,自宽衣上床睡了。

又一日,李甲于院中晃荡,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喧闹,往细处听,隐约有人对话。一人道:“烦请知会一声,在下确无虚言,刘某在做监时与李甲兄作伴,你和他说柳遇春,他便知晓。”另一人道:“不管你真相识还是假相识,少爷不方便见客,还请回吧!”话未落下,李甲便从门内钻出,大呼:“遇春兄也!”一把扯住柳遇春,激动得浑身发颤。原是李甲在门内听得“柳遇春”这个名儿,迷糊脑登时开了几窍,记起往日事来,便冲将出来。而柳遇春自那夜梦中与杜十娘相见,料得杜十娘怕是不在人世,好生伤怀,趁今番来到来到李甲所居之城,特来拜访,问清此事。二人并无多言,先到一酒肆坐下。柳遇春道:“小二,拿两盏酒来。”复而幽幽地看着李甲,也不做声。李甲被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挠挠腮,抓抓耳,脑子似乎又成了糨糊,蹦不出个字来。半晌,酒也齐了,柳遇春先是喝了一口,才悠悠问道:“不知十娘身在何处?”李甲一听他问起十娘,无从答起,心生羞愧,低头不语。柳遇春继而问道:“十娘尚存人世乎?抑或如我所闻,已葬身江鱼之腹耶?”李甲依旧不作答,只是头愈往下垂,手指抓衫愈紧。柳遇春心已知晓,颤声道:“果是入了幽冥之地!”又灌了口酒,红着眼道:“哪知那日一别,竟是阴阳两重天了。有一夜里,我梦见十娘,十娘与我道别,我已料七八,今日确凿,却仍难抑悲情。”李甲总算是抬了眼痴痴地道:“十娘与你道别了?我也曾梦着她,他要么含泪怒视,要么淡漠地乜着我也不言语,我又求又哭,总也到不了她跟前,她一个字也不肯脱嘴。”柳遇春握紧酒盏道:“你还有何颜面与十娘相近相言?当时求资愿与十娘携手到老的是你,而听信小人谗言竟欲将十娘脱手的也是你!早知如此,倒不该拉她出来,反害了刚刚烈烈一条命!”说罢狂饮数口酒,继而将酒盏一摔,起身指着李甲怒斥:“枉你读了十年圣贤书,却是一条人云亦云的糊涂虫!枉你出自书香门第,却连青楼女子的气节都不如!枉你身为布政之子,却比得十娘怒沉百宝的魄力?!十娘不曾因你困窘而弃你去也,足见她对你的真情,你却为虚荣薄面而狠心弃她!十娘箱有百宝却投江明志,足见其用情之贞烈,你却唯唯诺诺真个竖子懦夫!如今听得你生成狂疾,终日痴癫,倒也应了因果循环的报应!”这一席话如一斛珠石喷洒而出,好不痛快!言讫,柳遇春拂袖而去。李甲一人呆坐原位,既不疯言,也不哭闹,有如九天霹雳正中脑,又如倾盆大雨灌于顶,也不知心里作甚想法。一炷香后,方缓缓起身离去。回到家中,便入屋内,不和人言,不进水米,躺于榻上,呆视帷帐,唬得甲妻不敢入眠。

翌日拂晓,雄鸡啼而雾霭散,过不一会儿,李甲坐起了身,掀了被,冲出了门,甲妻支着惺忪睡眼,见李甲不吭一声便冲将出去,急忙起身跟了出去。但见李甲飞也似地奔到后门,拔了门栓便往外跑。甲妻追之不上,只得大呼大叫,搅碎李府凌晨的清净。再说李甲也不少做停歇,直奔往江堤。到了江畔,李甲停了脚,抬眼望去,明明灭灭云树生,浩浩渺渺江水流。李甲大喊:“十娘!你在哪儿?十娘!十娘!”见人便扯上前来问:“你见过我的十娘没?”或连答:“未见着、未见着”,就惶惶而逃;或喝了声:“哪来的癫子!”便一把将李甲推搡了开。此时,李甲听着百米外有人疾呼:“少爷、少爷!”回身一看,是管家带人追了来。李甲连忙奔逃,到了码头,急上一舟,连呼艄公快开了去。管家晚了几步,没奈何,只得和几个家丁另上一艘稍大的船,赶了上去。到了江中,小舟被截了下来,管家在船头喊:“少爷,你就别闹了!快和我回去吧!”李甲猛地想起了那日孙富的船和自己的船聚在一块,逼得十娘投江自尽,登时指着管家破口大骂:“你个贼人,见不得我和十娘好,竟心生歹意,摆弄毒计,累了我和十娘,你倒过来,我要啃你骨、啮你肉、喝你血!”管家一时蒙了,不解李甲是何用意,却也不敢上前,便打算派个家丁跳到小舟上,先钳制了李甲。李甲此时气血翻涌,又见岸旁站满了人,交头接耳,与那日一般样,恍惚间听到那些人在斥骂自己薄情寡义,又想起十娘投江前那段泣血之辞,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滚滚热泪刷地滑落,心中又悔又恼,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给撕了,就在这脑袋快要胀裂之际,忽见到从管家那船下来个人,正要扑向自己,气血猛地上涌,神经就同绷断了的弦,大喊:“十娘,终究是我负了你呀!”一语刚毕,便一头扎进江中。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汹涌,不见人影,恰如十娘投江一般模样。真是昔日种因今得果,良辰姻缘却成丧。

却说那日十娘在阎王殿中痛斥孙富,又见孙富得了报应,一口愤懑之气终可吐出。本是可以轮回转世、投胎为人,心中却仍有牵挂,不甘过那奈何桥,不愿饮那孟婆汤,苦求十王殿下,龙母又在旁帮衬,后地藏王菩萨又赠其菩提珠一串,可居阴曹而不致鬼魂所扰、阴气所蚀,便留居地府,在奈何桥旁充当引路者。这日得闲,漫步忘川河畔,忘川水悠悠,心魂也渺渺,俯首怔望着水镜中的脸瓜儿,黯然神伤。正纳闷今儿何故惆怅,地藏王菩萨忽传音道:“十娘,去趟阎罗殿,有你要见的人。”十娘心儿一颤,似乎想到什么,失了魂儿般地离开忘川河畔。

再说李甲坠江死后,魂魄被鬼差锁来阴曹地府。他虽成阴魂,却仍昏沉,又见这阴森森人烟不存地,惨兮兮凄厉嚎叫鬼,身子瑟瑟发抖,被鬼差牵着扯到阎王殿。但见十大阎君仪容威严,金刚怒目,双腿一软,跪下了身。十王道:“李甲,你可知此番遭遇,乃你薄情义、寡智信之报也?”李甲连应道:“如何不知?如何不知?是我一时昏了头,害了师娘。十娘,十娘她……”言至此,不禁掩面而泣。秦广王喝道:“休啼哭也!你且回首一看罢!”李甲应声回了头,但见一道清瘦婀娜魂牵梦萦影,一双痴呆怔望似喜又恨眸。李甲二话不说,连扑上去。十娘拂袖喝住:“莫来!”鬼差将李甲扯在原地。李甲又哭又诉:“十娘,万万没料到还能见你一面,还能听你一言,死有何憾?”十娘冷笑道:“你又何必如此作贱?当初何止见一面、听一言,本可日久天长,你却要弃我,今又来哭诉作甚?”李甲道:“当初怪我糊涂,造了孽事,负卿真心,今可复与你相见相言,再无遗憾,甘下地狱。”平等王道:“好,既如此,那判他哪层的刑罚为好?”转轮王道:“十娘之命丧虽和他牵扯不清,在世时却也为此痴癫了一回,不至断情绝义,方才一番哭诉,倒也见其毕竟有情。给他罚吊筋狱或火坑狱了罢。”秦广王道:“嗯,便去火坑狱,烈火焚心以忏生前罪业吧。”便让鬼差拿了下去。十娘闻言,失了色,忙求道:“十王殿下,请宽恕则个。李甲虽有不是,也遭了报应,我今儿也不怨他了,就免了他狱刑吧。”说着跪了身。十殿阎君一时无措,都皱了眉。倒是地藏王菩萨的传音打破了尴尬:“李甲虽有罪业,业报却已了结,受害人又不再追究,阎君便饶了他罢。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二人之事便由他二人解决,因果循环,终该了结。”闻言,十王皆点头称是,便让李甲随了十娘去。

李甲随十娘离开阎王殿,来到奈何桥旁,不知从何说起,既有愧于十娘又感激十娘先前替他开脱,伫了一会儿方道:“十娘,我……先前之事,感激不尽!”十娘抬了抬眼,努了努嘴,终是不语,只望着不息的忘川河。李甲见十娘不做声,又抹泪泣声道:“十娘,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倒别不做声,这样我心里更不好受。那日你投江自尽,也不待我解释,我又惶急又愧恼,终日不成人样,确是一心念着你,日也思、夜也想,梦中也不能忘,你也不来托个梦,我就是梦见你,也只是个冰冰冷冷的影儿,如今我不顾性命来寻你了,你还是不肯和我多说几句么?”十娘将袖口扯紧,依旧是盯着忘川河。李甲又道:“本以为你方才为我求情,是原谅了我,原是怜我。也罢,我自作的孽,倒让这河水洗洗!”说罢,便欲扑向忘川河。十娘忙拉住,道:“这忘川河水岂是随便可入得的?你倒是做的好模样,无非让我心软,当时怎就不知怜惜我?却在这阴曹地府来诉甚衷肠?”李家忙道:“哪有作甚模样?若有半句虚言,倒让我再发狂疾,不得好死!”十娘闻言“噗嗤”一笑:“你现今倒不再癫狂了?”李甲道:“我这癫狂本就因你而起,如今又遇着你,自然化解了。倒是不知还可携手回人世否?”十娘徐徐道:“九幽冥府,哪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我俱已命陨,如何还阳?你若眷恋地上,便过这奈何桥投胎了去,留我一人罢。”说着,侧身向忘川河看去。李甲扯过十娘身体道:“你这又是什么话?即便回不去,你我二人只要在一起,天庭也好,人间也好,地狱也罢,不都一个样么?”十娘闻言,面色方好转。不多时,地藏王菩萨让人送来一串菩提珠与李甲,李甲便和十娘在这阴曹地府做些差事,也当起一对鬼夫妻。

过了月余,二人相处倒也融洽,只是李甲近两天总在闲时对着忘川河吃闷酒。这日,他又倚坐在岸礁旁,看那凄清的忘川。十娘默默来到他身边,过了半晌,方开口道:“这忘川河日夜不息倒也不竭,人之一生却忽而湮逝,真是可叹。”李甲这才发现十娘已在身侧,便起身道:“人之一世,不过数十载云烟耳。但求出人头地,名动京师,位极人臣,建功立业,荣华富贵,儿孙满堂,这也不枉来世上一遭。”十娘黯然低首道:“你是又念起了人世的诸般好?这也不错,你本为世家子,怎甘碌碌名?如今非但失了功业,更丧了性命,却不是当初我跟了你实是害了你?”李甲闻言,发觉失言,忙解释道:“你莫多做猜疑,只是我毕竟读了十载圣贤书,自是有入世为官、垂留青史的念想,今又喝了些酒,才发出喟叹了罢,绝无怨你之意!”十娘抬首微微一笑,道:“你慌什么?我只不过开个小玩笑,也为你此生不能达志作番感慨罢了。”李甲松了口气:“那便好。我们走走罢。”二人齐肩漫步于忘川河畔,却无再作言谈。

又一日,十娘起了个早,梳发洗面,描眉画唇,新衣严妆,李甲诧异道:“娘子今日怎装束成这般样子?”十娘浅笑道:“你还阳的大好日子,自然得好好装扮一番。”李甲忙道:“什么还阳?还什么阳?你莫不是还惦记着那日的话?”十娘道:“那倒不是,只是现有个机会,可以重返人世,只是得离开这清净地了,你去也不去?”李甲踌躇道:“这……可你不是说除了投胎再无入人间的可能了?方才所言,却是真的?”十娘答道:“地藏王菩萨赠你我二人的菩提珠乃万千佛法加持之物,除了驱避阴魂,还有一用,便是在这阴曹帮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活儿后,可封存前世记忆,哪怕喝了孟婆汤水,也不忘前世缘分。我算了,昨日你便已满四十九日了。”李甲喜道:“却有这等事?那你我二人投了胎,进了阳世,却也能再续前缘,岂不妙哉?”十娘见李甲欢喜,不由惨然笑道:“只怕人间不比这阴间好过,功名利禄、物欲横流、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纵你此时真心,难保日后不变。”李甲忙作誓言:“倘日后我李甲有负杜氏十娘,便天诛地灭,魂魄也押入阿鼻炼狱。”十娘摁住李甲嘴道:“哪要你发这般毒誓?你有这份心便好。”说罢,便领李甲前往奈何桥。

这日,过奈何桥的鬼魂到也少,忘川河不知疲倦照常流着,奈何桥萧条索然照常架着,三生石凄清冷漠照常立着。李甲二人来到河畔,李甲开口问道:“虽记忆不灭,茫茫人海却去哪里寻你?”十娘道:“放心好了,我支会了这的鬼差,咱们都会降生到同一城镇,还怕见不到?”又道:“你且先去,毕竟得先和这的差人交代些事。”李甲道:“莫误了时辰。”十娘道:“还用你说?随后便到。”李甲上了奈何桥,行至一半,忽听身后十娘喊道:“郎君!”李甲转身问:“娘子还有什么事?”十娘微微笑道:“郎君此番再做人,但愿别再像前世那般没主意了。”李甲笑道:“哪里的话?已有前番一遭,哪能再那般窝囊?”言毕,便洒洒脱脱地喝了孟婆汤,进了轮回处。十娘仍伫在桥旁痴痴望着,往那脸上一看,却是梨花带雨迷蒙眼,愁云惨淡泪阑干。此时,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在十娘耳畔响起:“唉,哪有什么存留前世记忆的法儿?你这又是何苦来?不如也随他投胎去罢!”十娘抹了泪道:“我已无心再到尘世奔波一遭,便让我在这奈何桥旁、忘川河畔、三生石前为转世的阴魂指指路罢。”说着,虔诚地将双手合十,俯下了身。地藏王菩萨悠悠叹道:“唉!痴儿呀!痴儿……”

有诗叹云:“庭院深深深几许?红尘滚滚滚多少?青楼烟雨往来客,尘缘一段便好了!”又有诗云:“奈何桥上奈何天,忘川河畔难忘川。三生石刻三生业,最难说透便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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