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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永恒——郑思卉
2016-06-02 11:23  

(一)

永武十年,北方蛮人即南国人口中的外藩人,终于被赶出国境之外,再也不敢大举来犯内陆,只偶尔有一些小范围的冲突,边疆人民的生活正逐渐走向平静。

作为与北边接壤的茂岭县,前一段时间刚刚结束一场较大的冲突,不过战火发生在前线,倒是没有影响到县城人们的生活,如今气候多变,还未入冬的季节,昨夜却下了一场小雪,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路上行人匆匆,按理说这样的坏天气街道上应该很冷清,但不知发生什么大事,大家都向市场聚拢。

   “好冷啊,今年入冬怎这般快,人都变得懒洋洋了。”正准备去往码头的工人被冻得忍不住抱怨道。“还嘀咕个什么劲,瞧那热闹劲,说不定有什么新活计呢,快去瞅瞅。”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率先走了过去。

   隔着老远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去,市场那像是跪着个男人,他穿着单薄的长裤上身赤裸,在寒风萧瑟中他微微的颤抖着,背脊却挺得笔直。走近一看无人不被他伤痕累累的上半身所惊愕,红红的鞭痕蜿蜒全身,一道一道结着痂,流下的血早已染红了长裤,看着好不狼狈。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握着,指甲似乎都掐进了肉里,是因为冷抑或是失血过多,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他低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没人知道如此模样跪在市集的这个年轻人在想些什么。

   围观的人群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想上前为他加身衣或是给他口水喝。却被守在他身边凶神恶煞的侍卫给挡下,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这里本是闹市口,鱼龙混杂之地,权贵之人不多,反而大多数是为了温饱而挣扎的贫苦大众,如今看到这个与自己境遇相同之人备受屈辱,都起了恻隐之心。“我说大人,这小伙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这般对待于他。”侍卫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瞥了一眼问话之人,扣了扣耳屎,装作没听见。见他如此态度,又有几个冲上前询问,侍卫长嗤笑了声“这是你们这种人能过问的事?”

   “这种人”三个字激怒了本就对权贵之人充满愤恨之心的人,人群越发聚拢过来,声音越来越响,有几个嚷嚷着就要上来抢人。形势一触即发之时,侍卫长拍拍裤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势一挥,两边侍卫立马拔刀,尖利的出鞘声震慑住了人群,明晃晃的刀面令几个喊得最大声的人立马噤声,低头隐入人群之中。侍卫长见骤然安静的人群满意地笑了笑,开口道:“大家放心,今天来这趟不是来打架的,更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办事的。”他走到男人身边低头俯视着他,瞧他还保持着如此笔直的跪姿就忍不住用脚狠狠一踹,男人晃了一下却仍挣扎着挺直了背。侍卫长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俯下身用只有他俩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也有今天。”男人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仍那样跪着一言不发。

   侍卫长指着男人示意大家,“这是我府仆人 ,犯了错触怒主人被贬,并且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惩罚,又因为签的是死契不能离府,如今主人已经对其厌烦,决定将他卖于他人。”侍卫长接过手下递来的盒子,从里面拿出卖身契向围观人群展示,“这是契约大家看清楚了,至于价格嘛,呵呵,主人吩咐了,你们觉得他值多少就给多少。”始终没有动静的男人在他话音刚落那刻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卖身契,眼睛里包涵着太多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却独独没有愤恨,耳边飞过侍卫长的话向是把把利刃插进心中,他以为这十年他是不同的,却不曾想原来他也不过是那偌大宅院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侍卫,在上位者的心里都是该舍则舍。

   人群瞬间起了变化,从原来的同情愤愤不平到现在的指指点点怒其不争,大家都不是有闲钱买仆人的人,过不久就纷纷散去,市集从热闹渐渐恢复成冷清,只有那个男人还是一动不动的跪着。又下起了小雪,朵朵雪花落于他的发上将头发逐渐染白,男人的身形似乎快要和天地都融为一体。

  “啊啾这该死的天气,怎么又下起雪了。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侍卫长已经有些不耐,看了眼几乎呈昏迷状态的男人,不由撇了撇嘴道“你,你,给我看着,其他人先去旁边茶躲躲,按时轮班。"

   “是!”侍卫们听命离去,独留两人守在男人身旁。那俩人见侍卫长离去的身影同时松了口气,一人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一愣先是摇头,后来又忍不住点点头,准备去扶起男人。

 “慢着!有人声喝来,二人不由一愣转头向发声处看去。只见一身穿袍之人正大步迈来,面上隐隐有些怒意,眼神如利刃刺来,惊得二人立马放了手。这一放二人更惊,再怎么说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在府里各种权贵也不少见,如今却被个陌生人一瞪就给放了手实在是面上无光。想罢就又想伸手,来人二话不说给两人点了穴。大怒道:“你们可知这一扶他的腿就真废了!”随即看也不看仍保持震惊状态发呆的二人,埋头处理起伤口。

一队人马远远驶来,有男有女,人手一匹骏马,最显眼的莫过于走在最前头的男子,他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他走上前居高临下的问道:“如何?

   白袍之人紧皱着眉头摇摇头,“不好不好,失血过多,感染风寒,筋脉不通,武功尽废。”

马上之人似是有些意外道:“几成?”

   白袍之人眉头皱得更紧,“一成……,喔不不不,三成三成。”

   马上之人移开目光,沉默不语,白袍之人看了他无奈道:“大人,即使把王上珍藏的那些灵丹妙药都喂了最多……最多也就六成!”

   “……”白袍之人见其仍不回应,急道:“大人若肯出手为其疗伤,那起码……起码得有九成呀!”

   “嗯。”白袍之人得到应答惊讶抬头看去,却见那人已将披风卸下掷来,骑马离去。随即其他人纷纷上前帮忙,收拾妥当,将人抬上了马车。白袍之人随手一挥解了侍卫穴道,掏出银票递给他们道:“跟你主子说,这人我们买了,白银三千两。”

   侍卫一时没了反应只傻站着看着他们离去,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捅了捅身边之人道:“这……你说阿恒此去是福是祸?”“哎……命自由天。”


(二)

南国辛朝已立朝百载,朝中势力几经更迭,皇帝都换了好几任了,上官家却始终屹立不倒。其之所以能存活至今的原因是,上官家的家训:“不认主只认君”。上官家只认君权,所以即便以前曾是敌对势力,只要是名正言顺的登上那个位置,上官家绝对全数倒戈,对旧主毫无情面可言。按理说这样犹如墙头草的势力新上任的皇帝第一时间就该铲除,奇特的是没有一个皇帝愿意舍弃上官家,一方面是因为上官家培养出来的人才已经完全渗透进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其根基之大不是轻易就能铲除的,与之争斗极有可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另一方面是其对皇权独一无二绝不动摇改变的忠心,这样的上官家是每一个才刚建立新政权根基不稳的皇帝所梦寐以求的,而他们无一例外都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可以永远掌控着皇权,也就永远握住牢牢套在上官家这头雄狮脖子上的绳索,却每每在最后悔不当初。然而新皇明知如果握不紧那绳索,雄狮就会回头咬断自己的脖颈,却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无法舍弃这份力量。

现任上官家家主上官晗,人如其名,为人含蓄,内敛,从不锋芒毕露。说也奇怪,上官晗没有入朝为官,倒是将自己儿子培养的一个顶一个优秀。如今上官家兄弟三人都在朝中身居要位,大儿子上官泓为将,其也算是上官家的另类之人,居然弃笔从戎从军中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在征讨外藩人的战役中屡立战功,如今镇守边关,前程似锦;二儿子上官澈为官,年纪轻轻就已在朝堂之中崭露头角,聪慧过人心思缜密,现任中书侍郎一职,处理朝中许多政事,很得皇上赏识;三儿子上官沂()为吏,做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世人闻其名而丧胆,其实一开始上官沂本也为官,但其性格乖张在朝中无法与他人相处,皇上却赏识其从不与人苟合的性子,封其为监知使,监管官员,据说还赐予了他一部分未知的力量。三人虽都是上官晗所出,却同父异母,性格十分迥异,经常爆发冲突,以互相找麻烦为乐。皇上见其相互牵制也乐见其成,给他们三人越来越多的权利和自由,朝中大臣屡屡劝告皇上不能如此重用上官家,但皇上却从没听进去过。


  南国京都 上官府邸

  府外翻天覆地,府内却是一片平静。而事件当事人为处理事务连日劳累,如今早已沉睡。

  天刚破晓,书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门外的光照射进昏暗的书房,突然明亮的光线将伏在书案上的上官澈惊醒,最近几日连续熬夜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早已凌乱,满脸倦意,他撑起身有些难受的抚了抚额。 “子恒,你……”话音未落,望向空落落的四周,他似乎反应了过来,却有些愣神。而此时推门的人儿一直在门外犹犹豫豫,挣扎着是否进来。

  “大人?”那人似是怕吵到他,小心翼翼的又喊了一声。

  “子兮,怎么是你?”他看向来人有些惊讶,因为相比于早已进府十年的卫子恒,卫子兮是前年才投奔子恒而来,虽然是子恒的弟弟,但宰相府不讲亲疏,资历和能力决定一切。而子兮年纪善浅,资质也一般,被安排在外院,按理是没有权利来到书房的。

  卫子兮低着头走进来,双手不停的揪着衣角。他上次与上官澈相见还是和哥哥一起,才入府的他只敢偷偷瞥了一眼,如今独自面对,更加局促不安。见他迟迟不回答,上官澈有些不耐,催促道:“究竟何事?”卫子兮抬头瞧了一眼又立马低头,“哥哥他……我”

  上官澈站了起来,走到子兮跟前,“怎么,你哥哥还没消气么?”

  感觉到面前之人不愉快的心情,卫子兮更加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上官澈见他支支吾吾隐隐有些怒气,又道:“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他回来么?” 卫子兮拼命摇头,一张脸憋的通红,急道:“哥哥他……哥哥他出事了!”

   听到这意外地回答,上官澈失笑道:“哈,他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

  “不不不,这几天哥哥一直没来外院找我,我到处打听说是早已不在府里,我寻他不见着急,又加上昨天看到……”

  “你也过于着急了,这才几天……”上官打断他,觉得越发无趣,走回桌案随意翻看着昨天未完的事务。卫子兮见他不信急了起来,“我昨天远远看到有人闯进哥哥的院子……”卫子兮还没说完,屋外突然来人。

  “报!寇侍卫求见主子”还不等通报完毕,寇侍卫风尘仆仆而来,“属下,寇静前来领罪。” 寇静花白的胡子上结满了碎冰,他双眼通红,面色憔悴,一看就是连夜赶来不曾停歇过。本就没有睡足,一件又一件事情源源不断已经让上官澈很是烦躁,现在心情更是不佳。“寇侍卫,你不在老爷子面前好好表现,到我这儿领什么罪。”寇静一脸沉重的双膝跪下,“领我徒儿之罪。”

   上官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之色的卫子兮,和完全不像在说玩笑话的寇静,面色更沉。寇静有些颤抖的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双手高举奉上,“此乃寇静毕生所学之术,还有愿终身为上官家效力的契约书,再加上我寇静与上官家整整二十年的情分,来抵我徒儿——卫子恒犯下的罪过,我只求……只求饶他不死。”

    上官澈此时再没了耐心,“你们这一个个都是为子恒而来,就没有一个人和我解释下到底发生了何事?”寇静张口欲言,远处却传来中气十足的叱责之声,“寇静,你以为你早早赶来这求情就有用了么!”

   这声音正是来自上官澈的大哥——上官泓,而上官泓的过早到来让本就强弩之末的寇静彻底泄了气,他老泪纵横的看着上官澈,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不会的……不是真的……不会的”。上官澈被他看得有些难受,转开了目光。上官鸿来到书房,他身后跟随的人快速的清扫杂乱的书房,等待了片刻,上官鸿才坐上主位,并眼神示意其他人就坐。上官澈随即坐在一旁,而卫子兮连忙上前扶起寇静坐好,自己站在边上。

   上官泓挥了挥手,他的手下开始四散搜查,完全当上官澈这府邸主人不存在。上官澈不禁皱眉,大哥的风格永远都是这样,从不考虑别人,专断专行。“大哥,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上官泓闭目不语,双手交叉于胸前,书房内气氛跌入冰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在等一个结果。

   “报!在卫子恒院内搜到可疑物品。”听到回报,上官澈一惊抬起头与卫子兮四目相对,想起他刚才所言有人曾进过子恒的院子,会不会有人使了栽赃陷害这种下三滥的招。

   “呈上来。”上官泓手下呈上来一个奇怪的盒子,用十分特殊的机关密封,上官泓拿来把玩了一会道:“哼,蛮人玩物。”他随即将站在一边的卫子兮一把抓过来,左手抽出随身佩刀在子兮手掌上狠狠划了一道,将伤口对准机关按了下去,卫子兮痛极挣扎,上官泓丝毫不放,只见鲜血向机关涌去越涌越多,丝毫没有停止的痕迹,卫子兮脸色渐渐苍白,已经支撑不住,上官澈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抢过卫子兮大喊:“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上官泓却大笑道:“成了!”机关像个活物一般吞食鲜血,发出红光,然后缓缓打开。盒子内放着几封书信和一块很有些年份的玉佩,上官澈还没有细看,就被上官泓“啪”的一声合上了盒子。本来一言不发的寇静看到那盒子,飞也似地扑上去,上官泓一闪而过踹开了寇静,大骂:“寇老头,你隐瞒卫子恒身份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别耽误我办事,这事我们回头再算。”上官泓拍了拍上官澈的肩道:“你真该谢谢哥哥帮你解决了个大麻烦。”上官澈想要询问,上官泓却没给他机会,又一阵风似的带着一群人走了,留下一室狼藉。

   上官澈被这一早上的事彻底搞没了脾气,他命人来收拾打扫,将失血过多的卫子兮送医,亲自将寇静扶到床上歇息。上官澈看着余下的人道:“所以,现在有人给我解释一下么?”寇静带来的人告诉了上官澈当时的情况,“茂岭前线战线吃紧,老爷命我等和寇老还有一小批暗部前去支援。做敌后突袭行动,但我们行动节节败退,后发现是内奸作祟。巧的是我们在前线看到了卫子恒,由于寇老太熟悉于他,一下就发现了他的踪迹并进行追踪,大少爷一直看不起暗部行动,对我们也一直进行着监视,那天我们终于找到他,却发现他和外藩人正在谈话,寇老见此场景气急攻心,当场便戳破了他的伪装,而尾随而来的大少爷当场把他拿下。寇老悔不当初,一直在大少爷卫子恒绝对不是内奸,但大少爷坚决不信,要上京追查证据。说也奇怪,卫子恒被抓之后,我军接连胜利,敌军败退后,大少爷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我们也……”上官澈听完不发一语,他虽然内心是百分百相信子恒的,但是子恒居然与外藩人有密切联系,他从来都没和自己提起过,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一个内奸可以在自己身边潜伏整整十年,深想下去上官澈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卫子恒现在在哪?”

    “好像……好像被大少爷扔给三少爷了。”下属说完浑身抖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宁愿自刎也不要被扔到三少爷手里,那个可怕的人会用几百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数折磨你。上官澈听后大怒道:“大哥是想杀了卫子恒吗!居然没有过问我就如此决断,也太过气人。”说罢立马派人去信三弟,让他手下留情。

    整理完一切之后,上官澈去看望了寇静,正准备离去之时,已经陷入昏迷的寇静死死拽着上官澈的袖子,似乎有什么未了心愿。上官澈叹了口气道:“寇老,你放心,子恒跟了我十年,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事情我一定调查清楚。如果他真的背叛我,我不会让他平白受折磨,给他个痛快算是报答这十年。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用尽全力也要找出真凶给他个清白,他受到的委屈和痛苦我会报复给真凶百倍千倍。”寇静像是真的听进了这一席话,缓缓的松开了手。


   茂岭府衙内

   茂岭县长孤零零的站在一旁,双腿不停颤抖,不时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而本该他坐的大堂主位,此时却有一人歪歪的坐在那儿好不正经,他抚摸着怀里的信鸽,一脸玩味,此人正是上官泓和上官澈的弟弟上官沂。

  “你说什么?!人不见了?”此时从外面匆匆赶回的侍卫长带来了一个让上官沂十分不快的坏消息。侍卫长见其发怒,立马跪下不停磕头,哪有半点今日集市上的神气。

  “那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丧失一切行动能力之人,你们那么多人都看不住?”

  “都是小的的错,是我该死,是我没用!”侍卫长不停的扇自己的脸,一次比一次响。

   侍卫长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三千里银票递给上官沂,“主子……这是把他带走之人留下的银票。”上官沂衣袖一甩将银票扫落在地,狠狠的踹了侍卫长一脚道:“我有让你真把他卖了吗……”

  上官沂用他的衣服擦了擦鞋上的污迹道:“让你们找点乐子,竟会给我添麻烦,真晦气。”

   上官沂食指在侍卫长脑袋上一推,阴森森地笑道:“现在你这个脑袋是马上送给我呢,还是再借你几天用用?”那人一听居然还有回旋余地,死皮赖脸的抱住上官沂的裤脚,大喊道:“求主子再给我几天,我一定抓他回来。”

   上官沂险恶的踢开他道:“滚滚滚……”侍卫长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一咕隆从地上爬起,头也不敢回的快速离开了此地。

   上官沂看了一眼茂岭县长,他正低垂着脸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此时的他抖得越发厉害了。上官沂拍了拍他的肩膀,茂岭县长奇迹般的停止了颤抖,上官沂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二哥要的人没了。”说罢抽出信鸽腿上绑的信纸,将炭笔塞进茂岭县长得手里,

  “来,我说,你写。”只见茂岭县长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五个字——“卫子恒已死。”


  (三)

   剧大痛楚让卫子恒很快就从昏迷的状态中渐渐苏醒,虽然驾马之人是把好手,但是不能避免的颠簸仍然加重了他的伤势,这使得在他旁边照顾的白袍男子焦急不安,卫子恒苏醒的迹象让他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探出车外,命人喊大人过来查看。

   “穆禾,如何?”

   穆禾即白袍男子皱着眉道:“不太乐观,先想办法恢复行动能力吧。”

   在他掀帘而入的那刻,卫子恒睁开了双眼,在最初的迷茫过后,瞬间恢复冷静与戒备。穆禾看他如此叹气道:“都这模样了,就省点力气吧。”说罢自觉的下了马车。卫子恒见他走开环顾四周打量着环境,始终没有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那人也不说一语,任他打量。卫子恒从马车的大小装潢还有车外护卫之人的步伐,一下就看出这群人并不寻常,而自己伤势严重,别说逃离,连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这群人救自己必有所求,思虑过后放下了戒备闭目养神起来。

   见卫子恒始终把自己当作空气,那人终于开了口道:“不问?”

   卫子恒眼皮也不抬道,摆出一种静待下文的姿态,等对方继续说。

  “你可知那日与你说话的人是谁?”卫子恒有些惊讶,那天的事知情者不过尔尔,自己也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去见的,却不想……    

   卫子恒藏起内心的翻涌,继续装傻道:“不知你所指何人?”

   见其明知故问,那人也不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下面的话是否该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们一直在寻一位故人,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可那线人却在那日见你之后失去了踪迹。”

   卫子恒并不想深究他口中的“故人”是谁,只是知道了他与自己一般寻寻觅觅而不可得,心里也有些怅然。“真抱歉,恕难相助,那日我们还没说几句话就……”那一天的情景,如今想来真是处处透露着蹊跷,联络的消息来得太巧,寇老来得太准,上官泓来得太快,感觉一切都是已经设好,环环相扣的局,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也没觉得意外,只是觉得有些悻悻然不想再聊,准备掀帘而出。卫之恒见他要走喊道:“你!”。那人回头疑惑的看着他,卫子恒拽着手心里的纸握紧又松开,犹豫许久,这是当日那人走时递给他的唯一信物,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可自己翻来覆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给他是个好主意?但如今敌我不分,却还是……

那人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却矛盾不已,也不追问,“你可唤我芈()泱,先好好休息吧,其他我们下次再谈。”说罢出了马车,卫子恒天人交战许久,到最后还是没把纸条递出去。

芈泱刚出马车,就有人策马而来,只见来人裹在黑袍之中,长长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行至芈泱面前,立即下马单膝下跪,右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外藩人大礼。芈泱见他前来,不禁皱眉,当来人脱下衣帽,露出一张异域人样貌,芈泱懊恼情绪更甚。

此人见其如此,也有些讪讪露出讨好的表情道:“厄尔勒拜见使节大人。”

“让你在本部待命,怎么还是跟了过来?莫非王上不信任泱某”

“哪敢哪敢,使节大人误会了,王上为表诚意命我送来此物。”说罢厄尔勒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特制的黑玉盒子,盒上有繁复的花纹像是族徽,盒内隐隐冒出白烟,传来阵阵凉意,在这样的天气还会起白雾可见内里的东西有多寒冷。

“冽莲!”芈泱看到此物陡然一惊,此乃北方最大的部落——喀尔喀的族中巨宝,百年难得一棵的上好药材,喀尔喀部落不愧是王上的母族,其为这次和谈还真是下了狠心。

芈泱命人收下冽莲后,盯着厄尔勒不发一语,厄尔勒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额角冒出冷汗,其实送东西是其次,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赖上这个队伍能一起进京。此次和谈是北国三大部落喀尔喀、纳木什、萨巴多共同牵头促使的,却选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边关御史担当使节,王上虽极力反对,但奈何三大部落长老联合作保,只好无奈应下。但王上总觉得有什么蹊跷,便命自己随行监视。哪想几天前,这尊贵的使节大人突然先行一步离开了出使队伍,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还好自己反应即时跟了上来,否则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影响了和谈,自己真是难辞其咎。

芈泱见其并不想走,出言为难到:“阁下是不准备走了么?”

厄尔勒硬着头皮回到:“使节大人突然出走,队中其他随从都诚惶诚恐,望使节大人尽快归队,别辜负王上的期待。”此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厄尔勒倒成为王上的代言人来问责了。

“阁下怕是忘了,出行前王上允诺我的条件。”

厄尔勒冷汗流的更多,那日受封之时他也在帐内,此人答应出使的唯一条件就是进入南国境内后,一切和谈事务都由他定夺,这个要求十分狂妄,惹得王上瞬间暴怒,却被长老压下,当日约谈不欢而散,却难想最终还是成行了。

芈泱见此人还不死心,眼珠子滴溜溜的正想着理由,直接一句话赌了他的退路“你的样貌太过显眼,不宜跟我出行,还是跟着大部队行事吧”

厄尔勒脸色涨红,不知如何反驳,只好低头应下,匆匆而去。

不速之客走后,立马有人迎上前来道:“大人,是否派人打发走?”

“不用,强行驱离,远方那位更加不安了,他想跟就跟吧。”


北国王庭

北国年轻的君王拓跋颜烈,在大帐内走来走去,面色铁青,不愉快的情绪显露无疑。而座下的三位部落长老,神情各异,均不发一言。

“报!”拓跋颜烈闻声回座坐下,手一摆示意来人进帐。

“报告王上,使节大人于三日前突然离队先行,从茂岭入境,救了一人后匆匆南下,厄尔勒侍卫已寻到他,命我回报。”

“大胆,此人竟敢私自离队,将出使之事示为儿戏。出行之前就如此狂妄,如今才刚刚出发就发生这事,三位长老,这就是你们信誓旦旦与我担保的人?”

喀尔喀长老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本来推举芈泱他就是跟风行事,另外两位才是主导之人,今晚的宴席说是约谈,其实就是王上想要发难,自己静观其变就好。

萨巴多长老看了幸灾乐祸的喀尔喀长老一眼,又瞧见自己同盟——纳木什长老正颤颤巍巍的站起,正准备进言,一想到这家伙开口只会惹得王上更加生气,连忙先他一步出列,当这个倒霉的出头鸟。

“王上息怒,此次和谈路途艰险,保不定有些小人会从中作梗,芈泱自己先行,主队留后想必是为了分散贼人的注意力,算是一步好棋。另属下听闻其所救之人是上官澈身边的第一侍卫卫子恒,芈泱提前离队救下他必有其用意。”

拓跋颜烈听后面色深沉,纳木什长老话里传来的信息自己不会不懂,前几次和谈人心各异,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但是今时已不同往日,眼看着将要入冬,才经历大战的北国迫切需要休养生息的时间,和谈迫在眉睫,否则别说自己这个王是否还能当下去,整个北国民族的命运都陷入困境。

此时纳木什长老总算是站了起来,开口道:“王上,你也知芈泱出自上官家流落北国的遗脉,如今得了卫子恒这一棋子,和谈更加有了底气”此次和谈成功与否都取决于上官家,南国朝中以上官泓为首的武将一直是主战派的中坚力量,然而上官澈为首的文官却一直处于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与之相比另一小部分反战的官员根本不成气候。所以现如今必须要让上官澈倒向主和派,此次和谈才能有胜算。

拓跋颜烈面色更沉,当初就是因为芈泱与上官家的渊源才勉强同意芈泱出使南国,但终归是心里有刺,自己帐下好男儿何其多,居然要靠一个外邦人从中凯旋,虽说上官家可能是和谈助力,却也有可能放虎归山。

见两位长老都提到卫子恒此人,拓跋颜烈也起了好奇心,问道:“你们所说的卫子恒又是怎么回事?”

萨巴多长老看向喀尔喀长老道:“这还得感谢喀尔喀长老的妙计。”

见其唤他喀尔喀长老缓过神来,哎呀,这个萨巴多长老真是巴不得早点把自己卖了,搅进这摊浑水,心里一合计说道:“王上是这样,前一段我部与上官泓的军队在茂岭进行了几次遭遇战,出奇的是每次战斗之前都能得到神秘人物的示警,有了此等先机,我军接连大胜,倒是将战线往前推进好几百里。在这期间也一直在探寻神秘人究竟是谁,说也奇怪这个神秘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搜罗来的信息居然全部都指向上官澈身边的大红人卫子恒。说实话这种栽赃伎俩真的非常低级,没想到卫子恒还真傻乎乎的上了对方的套。卫子恒被擒后神秘人便也消失,想想此事或许对我方有利,我就加了把火命人将戏做足,徉败几场后将战线后移,更加坐实了卫子恒内奸之名。”

萨巴多长老早知此人最拿手的就是顺杆爬,非常狡猾,其实此事就是顺水推舟根本是捡来的大便宜,倒被他说的全成了自己的功劳,顺便还挽回了茂岭几场大败丢尽的颜面,是真输还是假输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萨巴多长老也懒得说破,接着他的话说道:“卫子恒一事,必将使得上官泓与上官澈再添嫌隙,而且居然连上官沂那个怪人也参了一脚。另外失去他也等于断了上官澈一支手臂,毕竟上官澈无法离开京都,卫子恒一直是他对外事务的负责人。”

纳木什长老立马接上他的话茬道:“想必芈泱也是知晓了这一层关系,才去救人的,啊……当初选择他果然没错,我们部族对他这次和谈非常有信心……”纳木什长老又开始老生常谈的诉说发现这个人才的历史,在夸芈泱的同时顺便也在赞美自己的慧眼识英雄。

萨巴多长老和喀尔喀长老对看一眼,纳木什长老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明知道王上讨厌芈泱却还敢不停的触动虎须。拓拔颜烈面露不耐的打断纳木什长老道:“行行行,此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出帐以后并未多做交谈,分头离去,却不想喀尔喀长老行到一半被人截停,那人俯身与他说了几句,之后喀尔喀长老跟随他绕路去了离王帐较为偏远的帐子。帐内之人负手而立,隐于黑暗中看不真切,那人听到他前来也不回头只是开口道:“长老,烈儿辛苦你照顾了。”

喀尔喀长老听到他的声音,浑身颤抖的跪下,巨大的震惊让他瞬间说不出话来,那人回过头露出狰狞的面容,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要露出笑容反而更加恐怖。喀尔喀长老“啊”的一声大叫的往后退,“族长,我知道你死得很冤,但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去找纳木什的晦气,跑来找我干嘛……”

“呵……我从地府爬回来就是求一个公道。”


(四)

芈泱一行人为隐藏行踪故意避过城镇,竟是往穷乡僻壤的道路上走,绕了许多远路,再加上马车上的伤员,也使得队伍行进速度不宜过快,所以明明是先行,如今却比出使的主队速度慢了。眼见着离京都越来越近,再不赶上主队便要露馅了,无奈只好驶上正路,前往延平郡。

说来也巧,这延平郡是上官澈母亲严氏的娘家所在地,上官澈母亲娘家——严家本是延平郡小户,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然上官家严于律己从来不搞拉帮结派的事情,但自从严家镀上上官家娘家人这层金衣,在延平郡逐渐做大,已经成为燕萍第一大户,上官澈当上中书侍郎之后其气势更甚,如今严家人连走路都是横着走的。

卫子恒在马车上浑浑噩噩的躺了好久,虽然穆禾的药十分奏效,但这次实在是损伤过重,其大部分时间都是出于昏迷状态的,以至于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车队在傍晚进入延平郡,随即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停下,卫子恒似有所感睁开了双眼,活动了下手脚,发现已经有了一些知觉,但是筋脉中气血拥堵,丹田内也空荡荡的,他不禁自嘲想,看来这一身功夫是真的废掉了。

   卫子恒艰难地坐了起来轻轻的掀开一点布帘向外望去,眼前这熟悉的街道令他陡然一惊,居然来到了延平郡。卫子恒看着这城镇有些恍惚,想起了什么似的眉间露出嫌恶的神情,此间街道熟悉又陌生,自己跟着上官澈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到这里,每一次的回忆都不甚美好,严家毕竟立根于这儿眼光气度永远比不上京都那些官宦世家,跟别说立于云端的上官家。上官澈在上官家起起落落的那几年,见识过攀炎附势狗眼看人低的严家不停变换的嘴脸,想想就叫人作呕。这样的家怎么会养出那样一位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子呢,想起她的面容,卫子恒莞尔一笑而后又心中一痛,转眼间夫人也快去世十年了,可惜今年自己不能去墓前看看她了。

穆禾掀帘而入见他能自己坐起面露喜色,定睛一看却又一怒,原来他不是真的坐起,而是靠着车厢墙壁一点点撑起来的,本就浑身是伤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病人就要有一个病人的样子,躺好躺好,起来做什么。”

卫子恒见其进来双手作揖,郑重道:“感谢先生的倾力相救,此份恩情子恒铭记在心不敢忘。”穆禾听他所言却表情淡淡道:“你无需谢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卫子恒笑笑接着说道:“一事归一事,先生的这份恩情我还是会记着。”穆禾皱了皱眉,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化为一声叹息。

“今日会在镇上过夜,你身份敏感需做些打扮。”一人掀帘而入说道,是一位挽着发的妇人,一副十分不起眼的脸庞,面色有些蜡黄,卫子恒抬头正好与其四目相接,那人一触及他的目光却微微撇开脸。穆禾看到她后医者父母心的本能又起,道:“慧姨,真的不需要我给你瞧瞧吗?怎么脸色一日不如一日了。”慧姨听后一笑,本来并不入眼的脸忽然绽放出不一样的气质,卫子恒看着她觉得有些熟悉,但心里又说不出的有些别扭。“阿禾,我也算是半个医,自个儿的身子我最清楚了,你别为我操心。”

慧姨说罢拿出随身带来的盒子,这个盒子设计巧妙,中间一个机关一按,盒子发出“咔咔”几声弹开,内部左右各三层,里面摆满了各种瓷瓶,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见其又拿来这个宝贝盒子,穆禾也不想走了,蹭在旁边看着,慧姨也不赶他,拿起工具在卫子恒脸上开始忙碌起来。

卫子恒倒是没有反抗,任她作为心中不禁称奇这难不成就是主上所说的易容之术,这一行人能人异士如此之多真是不简单。没花多少时间慧姨就停了手,卫子恒看着穆禾越来越惊讶的眼神也知晓自己面貌想必是变了许多。

“慧姨你这瓶瓶罐罐都是些什么?”穆禾好奇的拎一个瓷瓶,正想打开瓶塞闻闻时被慧姨阻止,她拿走瓶子放进了盒子,手下一动“咔咔”盒子又重新复原。穆禾有些失望,慧姨拍拍他道:“谢谢你上回给我的七星草,帮了很大的忙。”说完她就出了车门,穆禾急急忙忙的追了过去,“真的吗?慧姨你快给我说道说道。”

他们俩走后卫子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手与脸之间被薄薄的一层东西隔离,他在车内到处摸索倒是在角落发现一面铜镜,他看着镜子里以自己模子刻画出来却完全迥然的脸,眉头一皱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扔下了铜镜。天呐,居然把自己扮成了严家二少爷,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突然卫子恒一阵眩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延平郡 严府

今夜严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府内仆人们行色匆匆在不停忙碌着,但是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与前门各种豪华精致的马车不同的是,一辆暗色马车匆匆驶来,车上的仆人不停大喊“让开让开让开”,大家都被声音引来回头看去,有人看见上上的标记陡然一惊,立即命人给这马车让路,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正赶往严府正门,此时严府管家正在迎客,见到赶来之人不禁皱眉,对客人依旧保持着微笑,面对来人却面色沉重,他用眼神示意手下继续待客,自己带着来人进内堂。

暗色马车驶入严府所在街道却没往正门去,而是进入侧边的道路往后门驶去。这一点小闹剧转眼就被人忘记,并没有打扰到前来的宾客,只有一部分明眼人看出了一些东西却也不便说破,严家大少爷的婚宴二少爷却恰巧这时候回来?真真是赶了巧了。

严家两房相争激烈这是个延平郡都知晓的事情,在前任家主还在世之时严家两兄弟严明山与严明河就斗了个水火不容,后来严明山因为其妹严忆柔嫁入上官家,彻底扬眉吐气当上了现任家主,把严明河赶出了延平郡。也许傍上上官家真的花光了严明山这一房最大的运气,严明山子脉不丰,多年来就只得两子,大儿子严舒朗是个体弱多病的主,根本不堪重任;二儿子严舒行早年因一些旧事与严家交恶,外出习武与严家再无联系。自从十年前严忆柔去世,严明山这个家主就开始坐的有些不稳,虽然如今上官澈争气爬上了中书侍郎的位置,但他们上官家从来就对严家不闻不问,上官澈也从来不不把严明山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严明山最近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因为严明河重归延平郡之心不死,最近几年也是动作很大,这不,前一段才和一个大富商结了亲家,虽然严明山面上鄙夷商人之家有何可惧,但其实他心下明白钱这一物可使鬼推磨。严明山也想为自己大儿子找一亲家,但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情况是急不来的,却不想突然知晓了延平郡郡长陈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有些痴傻,正愁嫁不出去的事,严明山立马下功夫,这一来二去这门亲也是下了,今天正是郡长闺女过门的日子,却不曾想二少爷严舒行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家。


屋外人声鼎沸喜乐融融,屋内气氛却陷入的冰点,没有一人说话,响起的只有严舒朗的咳嗽声,和远处内房传来的隐隐哭声。坐在首位的郡长端起面前的茶水,嘬了一口缓缓开口道:“严弟,虽说突然招此变故,婚礼不该继续,但吉时已定宾客已来,如果突然取消想必对小女声誉会有影响。”

“陈大人说的极是,但舒行这样我实在是……”严明山正当喜事,却突闻噩耗,大喜大悲间似乎一下老了十岁,他本就更喜爱二子严舒行,当年之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严舒行突然回家本是喜事,却没想到是这般模样,武功尽失昏迷不醒。这种情形下还要举办婚礼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夫人的哭声也让自己十分焦躁。

严舒朗见父亲如此语气,面色一暗,却还是对郡长说道:“陈大人请放心,您的女儿我是一定会娶的,但是弟弟如此情形,父亲……”严舒朗看着他父亲模样心中一痛,自己饱受病痛折磨几次在生死关门前徘徊,也从没见他如此伤心。“不然这次就由陈大人主婚,父亲就不用出面了。”

郡长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怒道:“那怎么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可是要跪拜高堂的,怎能只有我一人。”

严明山这回倒是反应过来,看了一眼严舒朗觉得有些宽慰,虽然他说的有些不妥,但真的替自己着想,之前真的有些忽视他了。“陈大人放心,婚礼还是照常进行,只是前期一些迎来送往得麻烦您应付了,舒行情况不太乐观我得立马送他去疗伤,有些事情需着手准备,最后的仪式我一定会赶回参加,绝对不会影响您闺女的声誉。”

郡长还是有些不快,但是也不敢再做逼迫,不发一言只当默认。


卫子恒醒来看到眼前的雕花大床有些恍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抱住,一声声哭嚎震得他有些发蒙。肩上的衣服被泪水打湿,他被勒得难受想要说话,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了,只发出“啊啊”沙哑的声调。抱住他的人听到声音却放开了他,捧着他的脸有些不敢置信,卫子恒终于看清眼前人,此时却想两眼一翻再次晕过去。眼前这个发上插满金饰发丝凌乱,脸上妆容被泪水毁得一塌糊涂的人是严舒行的亲娘廖氏,卫子恒对这个女人非常熟悉,因为这个蠢女人每当上官澈回到严府,都会第一个上门挑衅,虽然上官澈对其一直采取漠视的态度,但她却打了鸡血一样可以在房前阴阳怪气的说道一整天,真是不甚其烦,却拿她根本没有办法。

廖氏发现儿子醒了十分惊喜,连忙请大夫来看,大夫前来把脉后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卫子恒也不知那一行人把自己送来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只能静观其变。“夫人,如今公子苏醒算是渡过了危险,但是武功只怕是……”廖氏十分焦急道:“说!你要什么药材,我们严家都可以给你找来。”大夫有些苦恼,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此时严明山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儿子醒来有些欣喜,连忙上前道:“大夫请直说,我们严家办不到的,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上官家。”严明山每每提起上官家语气中虽然满满的得意,表情却有些阴沉,因为他们严家虽然因上官家而崛起却也永远都活在上官家的阴影之下。大夫听他说后叹气道:“有几味药真的不容易得到,因为……是御赐贡品。”廖氏倒吸了一口气,瞬间眼泪又下来了,呜呜的哭个不停。

严明山被她哭的十分心烦面上阴晴不定,他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咬牙道:“找上官澈!”廖氏颤抖地抓着严明山道:“老爷你忘了吗?上次的事情已经彻底把他给得罪了啊。”“哼……可他还是有求于我,他母亲的东西我可一直好好收着呢,再说……舒行他不会不管。”

卫子恒听他们说起上官澈,疼痛从心口绵绵密密的向上漫来。那一纸卖身契撕碎了一切,呆了十年的上官家,这一回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吧。上官澈与他虽是上下级,却更似朋友知己,他知自己有事瞒他,却从不追问,因为对自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对他的这份情谊说不感激是假的,但奈何自己身世之谜迷雾重重,自己越去追寻便是越陷越深,当发觉之时才发现再也无法回头。如今这遭虽是遭人有意陷害,但毕竟也有自己咎由自取的成分,真真是怨不得他人。

严明山与廖氏此时倒是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儿子如此安静的异样,他们在商量如何将严舒行送上京都,却不知此番精心打算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而设计了这一切的人已经带着手下匆匆离去,赶去与出使主队伍汇合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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